第一章　洋娃娃的腳
第二章　五月
第三章　靜靜的生活
第四章　靜靜的生活2
第五章　東京
第六章　秋風
第七章　灰色的影子
第八章　曰常
第九章　信
第十章　浴缸
第十一章　住所
第十二章　故事
第十三章　陽光
後記

《冷靜與熱情之間（紅）》

江國香織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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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形順正是我的一切。

　　那對眸子、那個聲音，就連突然閃過孤獨陰影的笑容都是。

　　如果順正在某個地方死了，我一定會知道，不論離我多麼遙遠。

　　即使我們不再見面。

　　※※※

第一章　洋娃娃的腳

　　我做了一個可怕的夢。

　　被恐怖聲音追趕的夢。聲音裡帶著些許笑意。我知道，那聲音清楚我的一切行動。不論我逃到哪裡，那聲音總是緊追在後，甚至感覺就在我頭頂上呼吸，就要攫住我的肩膀。我怕得不敢回頭。撞破胸腔似的心悸。好像隨時會被攫住，但那聲音終究沒有攫住我。

　　我醒過來，凝視天花板好一會兒。房間裡棲息著滿滿的闇夜。聽到身邊馬梧規律的呼吸聲。

　　討厭的夢。雖然醒了，身體各處還殘留著鮮活的感觸。

　　沒事了。我放鬆四肢，雙手蒙住臉。伸直腳尖，摸索床單冰涼的部分。沒事了。不過一場夢罷了。

　　我下床，兩腳塞進繡著珠花的紅緞鞋。太小了！馬梧總愛調侃我的腳。簡直像洋娃娃的腳。他還說，怎麼看也不覺得像是真人的腳。不過，馬梧喜歡我的腳。紅緞繡花鞋也是他送我的禮物。

　　繡花鞋走動時不會發出腳步聲，很輕便。我走出臥室來到廚房，坐在黑色鋼管椅上。在廚房裡，我反而覺得平靜。所有東西都放在該放的地方，一塵不染的廚房。清潔工每週來一次，連窗玻璃都擦得乾乾淨淨。

　　微波爐的數字鐘顯示著凌晨兩點八分。靜寂。我低頭望著自己的腳和地板大理石花紋。孩子似的單純。

　　回到床上，馬梧醒了。

　　「葵？」

　　「去哪裡了？」他睏聲問。翻個身，龐大的身軀朝向我這邊。

　　「沒去哪裡啊！」我說，鑽進馬梧張開的兩臂裡。溫暖的地方。「抱歉，吵醒你啦？我只是口渴去喝水嘛！」

　　我把臉埋在馬梧的胸前。柔柔的睡衣觸感和體溫及皮膚的味道。馬梧又發出鼾聲，我動也不動。整整等了兩分鐘後，掙出馬梧的懷抱。

　　餐廳午後的喧鬧是這個城市裡我不喜歡的事物之一。滿屋子的談話聲、托盤上的糕點、服務生的俐落動作、香菸味道。

　　「我媽很想見妳！」丹妮耶拉說。棕色的眸子、微捲的同色頭髮。「當然，我爸和我弟也都想，最近根本見不到妳的人。」

　　「抱歉，因為安琪拉的事忙翻了。」

　　我說，喝著小杯裡的咖啡。馬梧形容那「像泥巴似又濃又苦的」咖啡。

　　「騙人！」丹妮耶拉把一整包砂糖倒進咖啡裡，用湯匙攪拌。「從安琪拉來以前就這樣了。」

　　那雖假裝不在乎、實則已經受到傷害的聲音，我無法回應。丹妮耶拉身健腿長，膝蓋以下特別纖細柔美，也有一張和上半身的豐腴不成比例的娟秀窄臉。

　　「她要住多久？」丹妮耶拉受不了沉默，改變聲調問。

　　「唔！」我只是笑笑。

　　安琪拉是馬梧的姊姊。離了婚，一個月前來到米蘭。馬梧說那是很平常的傷心旅行，但她一直沒有要回國的跡象。不過，這一個月中倒有一半以上的時間是在羅馬和威尼斯。

　　「妳應該問問馬梧。」丹妮耶拉說。

　　因為豐滿的上半身和氣質高雅的關係，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輕，說得上純真稚嫩。率直的個性和讓人無法沒有好感的笑容。

　　「為什麼？」我納悶，「為什麼要問？」

　　丹妮耶拉眼珠子一轉，上身前傾，金色項鍊墜子差點掉進咖啡杯裡。

　　「她就這樣一直住下去怎麼辦？何況，這樣子你們也不能規畫休假。」

　　我聳聳肩。在身為馬梧食客的意義上，我和安琪拉一樣。

　　和馬梧同居剛好一年。他第一次來店裡看到我後，再三約我出去。店是指我上班的珠寶店。現在是每週三天的半工性質，當時則是全職工作。富裕的美國人。起初，我只這麼想。身上總是有剛洗過澡味道的魁梧男人。

　　「妳看怎麼樣？」

　　看過幾樣商品，馬梧最後必定這麼問。三十八歲，單身，賓夕法尼亞州人。進口葡萄酒（小時候願望是當老師）的馬梧總是準備講理似的看著對方的眼睛說話，而且富於機智。那是義大利人沒有的機智。我沒有繼續拒絕他請我吃飯的理由，事實上，約會總是很快樂。馬梧的知性讓我安心。沒有多久，他就直呼我「寶貝」，住在一起了。

　　「妳不想讓我媽失望吧！」丹妮耶拉說。

　　「怎會？這兩天我就去看她。」

　　我回答後，喝乾剩下的咖啡。

　　餐廳外陽光明亮。和說要去布雷拉採購的丹妮耶拉分手後，我去圖書館，車上載著八本要還的書。

　　回到公寓，在浴缸裡放熱水。在這和那老舊外觀恰恰相反，控溫十分完美，老實說超完美、冬暖夏涼、古典家具佈置淡雅的高級公寓裡，我最中意的就是浴室。和其他房間相較，浴室的裝潢非常樸素，打開窗戶，隔著小小陽台可以看到路邊種著柳樹的後巷。巷道雖然狹窄，兩旁仍停滿汽車。

　　我喜歡黃昏時洗澡。空氣中還殘餘著亮度的時間。不上班的週三和週五下午，準備晚餐前，我多半都在浴室裡。我也和馬梧去過他常去的健身房。但泡澡和上健身房不同，是那麼無為。

　　穿上白棉線衫和牛仔褲，在廚房看書時，馬梧回來了。

　　「我回來啦！」他親我臉頰一下，「又在用功啊？」

　　「不是用功！只是看小說！」

　　我展示圖書館借來書本的封面。廚房裡飄著蔬菜湯香，我知道馬梧很滿足。

　　第二天是週四，下班後去市中心看電影。是部澳洲電影。我和馬梧、丹妮耶拉及她的男友路卡四人。週四晚上我們常看電影。電影院裡雖然擁擠，但丹妮耶拉和路卡反而覺得好。說是空蕩蕩的電影院顯得冷清寂寞，一點也不幸福。而且，丹妮耶拉說，同樣是週末，週五以後還是喜歡去郊外走走。我和馬梧都不瞭解。我們兩人都喜歡在老地方輕鬆度過。週六時，馬梧必定去健身房，我則睡到中午。

　　不論如何，這裡的人想法大概都像丹妮耶拉，因此週四夜的電影院非常熱鬧（大廳的雜沓差點讓我和馬梧卻步）。

　　「諾維茜」也預約客滿。這是馬梧喜歡的餐廳，只要打個電話就會幫我們預留窗邊的桌位，是少數服務生個個精神抖擻、店裡喧鬧刺激食慾的餐廳之一。

　　「女主角好漂亮！」丹妮耶拉說。

　　「好怪的結局！」路卡說。路卡又高又瘦，食量不大，酒卻喝得多。他相信紅酒有益身體。

　　「白天時，安琪拉打電話到我辦公室。」馬梧叉起我盤中的蔬菜沙拉，「她說後天回來。」

　　「哦！」我嫣然一笑，「羅馬怎麼樣？」

　　「好像滿喜歡的，每天在台伯河沿岸散步。」

　　我眼中浮現隨意紮著頭髮、兩鬢稀疏掉落幾根髮絲、戴著太陽眼鏡、拿著地圖漫步羅馬街頭的安琪拉。她穿著多層次襯衫，在一間間特產店前探頭探腦的模樣。

　　「她要在這裡住多久？」

　　丹妮耶拉問。那語氣說不上是質問，但含有相當的意志，恰如她的正義感。

　　「我根本不清楚。」馬梧不在乎地說。

　　我望著窗外。路燈的照射下，行道樹的綠更顯深沉。

　　「上次看的那部比較有意思。」路卡突然說。

　　「上次那個，演精神病院的那個？」丹妮耶拉鼻樑上擠著皺紋，一副不敢相信的表情，「我知道，你就是不喜歡這個導演，八成。」受傷的口氣。

　　路卡苦笑地摟著丹妮耶拉的肩。我用叉子吃著沙拉。

　　回到家裡，馬梧在浴缸放水。

　　「浴鹽？」

　　「不要。」

　　在放滿水之前，他幫我按摩脖子。坐在浴缸邊緣。

　　「我對義大利話真是沒辦法。」

　　「已經很好啦！」

　　還是朋友時的馬梧確實有點沉默。

　　「比丹妮耶拉的英語好多囉！」

　　馬梧停下手的動作，凝視我的臉。表情是遺憾。

　　「我的義大利話就只那樣？只是抑揚頓挫的單字排列而不成文法嗎？」

　　我不覺笑出來。

　　「當然不是。」

　　「Good ！」

　　馬梧小聲說完，再度動手。

　　馬梧很會按摩。從脖子、肩膀、背部到頭頂。我小心不讓自己從馬梧的膝上滑下來，閉著眼睛不動。背後聽見熱水迸落浴缸的聲音。

　　「好舒服。」我出神地說。

　　按摩中，身子漸漸放鬆。水蒸氣的味道、朦朧的鏡子。

　　「安琪拉的事很抱歉，丹妮耶拉沒有惡意。」

　　「我知道。」馬梧說。

　　馬梧的手很大，包住我的整個額頭。按在太陽穴上的舒服壓力、手錶的聲音。

　　「謝謝。」

　　我起身關掉熱水。四周突然靜寂。

　　「一起洗吧？」

　　總覺得不這麼說不行，其實我並不真想這麼做。馬梧微笑著。

　　「不了，你別管我，儘管慢慢泡吧！」

　　我再次小聲說謝謝。

　　「別客氣。」馬梧說著，親吻我的額頭。

　　大家，雖說是大家，但馬梧例外，除了馬梧以外的其他人都知道我不好相處。丹妮耶拉曾經這麼說過。

　　「妳變了。」

　　冬天，我坐在電車上。記得丹妮耶拉的黑皮手套抓著一袋烤栗子。

　　「變得讓人不容易親近。」

　　我望著窗外。陰陰的，彷彿就要飄下雨和雨雪似的天空，電車嘎搭嘎搭穿過托里諾街。

　　「妳聽見沒有？」

　　丹妮耶拉是我六歲以來的好朋友，是我第一個小學的同班同學。

　　「妳說要去日本唸大學時，我若反對就好了。」

　　每週三放學後，我們一起上芭蕾課。丹妮耶拉的揹袋、黑色的緊身衣、鼻頭的雀斑。後來我轉到別的學校，還一直和丹妮耶拉維持著親密友情。因為兩家媽媽感情不錯，我們常常留宿彼此家中。

　　「四年哩！」我配合電車搖晃而兩腿稍稍岔開，望著窗外。「經過四年的時間，任何人都會有點改變吧？」

　　丹妮耶拉什麼也沒說。

　　脫掉衣服，把頭髮盤在頭頂，我沉入浴缸。隔著透明溫熱的水，我的肌膚緩緩晃動。

　　珠寶店在離市中心有點遠的地方。聖皮歐涅公園西側住宅區的一隅。從公寓走去不到十分鐘。小小的店，吉娜和寶拉兩個老姊妹經營。不過，店務最近由吉娜的兒子接手，因此店裡的氣氛也稍稍改變。他開始賣些原創的設計珠寶（慢慢地受到顧客喜歡，在夏天開了第二家店）。這間店本來是古董珠寶店。吉娜和寶拉蒐購的古董珠寶大有可觀。每一件珠寶都會喚起一個故事。老姊妹說裝飾品是被愛女性人生的象徵。我想起菲德麗嘉。

　　寶拉的孫子艾柏特在店面後邊的工作坊設計製作珠寶。艾柏特是個純真的年輕人，皮膚白嫩帶點憨氣。原創珠寶能成功，全靠他的靈感和技術。

　　我每週在這裡當三天店員。是回到米蘭半年後開始上班的，已經三年了。我自己不戴珠寶，只買過一件店裡的商品。藍翡翠和小珍珠組合的簡單戒指，一看就喜歡。像是一九二○年代的東西。「非常配妳！」吉娜說。

　　「妳和老小姐合得來。」

　　馬梧說完笑著，或許就是這樣。

　　午休有兩個小時，多半先回公寓。有時和馬梧約好一起吃飯。有時在公園吃三明治。

　　晚餐後，正在洗餐具時，馬梧把鼻子埋進我的頭髮裡。我受不了他這樣從後面抱住我。要他讓我安心洗完。馬梧咬著我的耳垂，讓我碗都洗不好。

　　「老實點！」

　　我說了，馬梧不聽。

　　「盤子等下再洗吧！」

　　我們走向臥室。

　　日本紙燈罩是馬梧特別訂購的，整個房間投射著柔和的燈光。寧靜的燈光。馬梧很注重條理。我喜歡馬梧的小腿肚。清潔結實的肌肉。我們輕柔地互相愛撫。馬梧不停地溫柔嚙咬我的腳趾，像添著蜂蜜的熊。我閉上眼睛，感覺自己像是海灘上的沙。

　　我把沖過的餐具放進洗碗機，擦拭餐桌，最後擦洗水槽，我坐在椅子上。微波爐的數字鐘顯示凌晨零時五十九分。和馬梧做愛好幸福。絲毫沒有不滿足的理由。

　　週六睡到中午。

　　醒來時，馬梧已經去健身房。我喝著咖啡，沙發上墊著靠枕看書打發時間。

　　五月的米蘭相當明亮。當然不是和別的城市比較，而是和別的月份比較。秋天到冬天真的好長，習慣了日復一日的陰冷後，突然來訪的五月總是明亮得讓人大吃一驚。媽媽喜歡米蘭的初夏。

　　安琪拉拎著兩隻大提包──隨意塞滿錢夾、手冊、礦泉水的coach揹袋──回來，正是陽光轉弱時。

　　「嗨！honey！」

　　她用皮包撞開門微笑著。多層次穿著的襯衫，領口的太陽眼鏡。

　　「回來啦！」

　　我們互相擁抱親頰。

　　「馬梧呢？」

　　安琪拉把行李搬進客房後，回到客廳喝茶。

　　「健身房。他說還有點工作沒做完，然後直接去辦公室。」

　　「哦！」

　　「打電話給他？」

　　安琪拉很美。有點瘦，但精力充沛得像隻野鹿。

　　「不用、不用，謝謝妳。」

　　安琪拉曲著單腿坐在沙發上，極其輕鬆地啜飲紅茶。裹住細腿的褲襪，纏在腰間的桃色棉線衫。

　　「羅馬怎麼樣？」

　　半邊頭髮映著窗外西斜的陽光，安琪拉視線落在紅茶杯中，靜靜地說：「太棒了！妳去過沒？」

　　「唔，好幾次。」

　　小時候，爸媽常帶我到處旅行。

　　「最後一次去是什麼時候？」

　　我第一次發現安琪拉的眸子酷似馬梧。深沉的棕色眸子。

　　「十年前吧？高中時，和好朋友去的。」

　　安琪拉點點頭。

　　「羅馬一定還和那時一樣！」

　　我抬起視線，安琪拉搶在我問話前說：「時光的流逝慢得可怕！」可怕兩字講得很用力。

　　「義大利是個很有意思的國家。」

　　然後，我們默默地各自喝茶。大概各自想著完全無關的事情。

　　馬梧回來時，已經過了八點。

　　「歡迎歸來！安琪拉，看起來很愉快哩！」

　　即使假日加班忙了一天，馬梧還是維持著風度。

　　「我回來了，葵！」

　　他給我一個明顯和親安琪拉不同的滿含心意的熱吻。

　　吃完簡單的晚餐，三人一起去酒吧。是安琪拉想去。我和馬梧難得這樣。「怎麼？這裡是象牙塔嗎？」安琪拉揚著眉毛說。

　　第二個星期是細雨連綿的日子。

　　隔著玻璃窗眺望雨溼的街景。

　　「沒有客人的時候可以看看書。」每天到店裡一次的寶拉說。

　　雨不斷地下著。也不大，空氣中糾纏著永無止境的雨、像封閉了整個世界的雨。雨讓我沉默。老想起不願想起的事。

　　上午，除了一位老顧客上門外，其他沒有像顧客的顧客。

　　「好冷哦！」寶拉說。

　　在雨天，工作坊的味道比平日更濃。那像是藥品也像是剛漆過的白牆散發清冷的懷念味道。

　　「天氣一壞，心情就差，吉娜也不高興，真麻煩！」

　　牽狗的女人走過窗前。狗穿著雨衣。七十多歲的吉娜已經很少來店裡了。

　　「她還好嗎？好久沒看到她了。」我問。

　　寶拉笑了，「好得很，每週還上美容院一次。」

　　雨繼續下著。

　　馬梧的優點之一是約會從不遲到。那輛積架今天也是在打烊的七點半準時停在店前。即使是臨時的約會。

　　走進店裡的馬梧帶來雨和外面新鮮空氣的味道。

　　「準時到！」

　　聲音裡含著笑意。馬梧的語調平穩清晰。中午時，我打電話到他辦公室，「想要你來接我。」

　　「不好意思特別讓你來。」

　　坐進前座，我歉然地說。走路不過十分鐘的距離。

　　「為什麼？」馬梧很興奮地說。「我喜歡下雨。」

　　馬梧的車子底盤很低，腳邊很寬敞，感覺離地面很近很舒服。

　　「因為我的寶貝一下雨就要撒嬌。」

　　「兜一下風好嗎？」馬梧問。我立刻點頭，我最喜歡雨夜兜風。

　　我們在高速公路上奔馳約三十分鐘，水滴流在擋風玻璃上又濺開。

　　「安琪拉會擔心吧！」

　　不要緊，馬梧的聲音毫無動搖，猛然攪翻我難過的慾望。

　　「馬梧，謝謝你來接我。」我說。

　　「不客氣。」

　　我直直地望著前方，假裝欣賞雨景。

第二章　五月

　　雨已經連續下了四天。

　　醒來時看到臥室光線微暗，又聽到水聲，人就沒勁。我不喜歡下雨，白天在房間裡看書，覺得膝蓋窩碰觸的沙發佈滿水氣，每次翻動書頁時，也冒出潮溼的紙味。圖書館的書尤其如此，就連金斯堡（Allen Ginsberg）的乾燥文體都一樣。

　　沙、沙、沙，溼透了耳朵的雨聲。

　　「妳老是看書。」

　　今天早上安琪拉說。說是早上，其實是快中午的時候，但是愛睡的安琪拉才剛起床，好像昨晚沒卸妝就睡了，眼睛下黏著一坨坨睫毛膏。

　　「日本文學嗎？」

　　「不是。」

　　我為了讓她看封面，指頭夾著正看的頁數，闔上書本拿給她看。《LA CITTA E LA CASA》，是義大利的現代小說。

　　「馬梧說妳在日本大學念日本文學，拿了碩士。」

　　我聳聳肩，「一點皮毛而已。」

　　這回換安琪拉聳聳肩。安琪拉喜歡討論。她喜歡閱讀、繪畫、雕刻、文學、戲劇和建築，有時實際走訪，到處看看，也喜歡談論。

　　「要泡茶嗎？」我問。

　　安琪拉搖搖頭。「不要，早起沒有食慾。」

　　房間裡面和外邊一樣暗，萬物都被封在水聲之中，這情形讓我們兩個都奇妙地正經起來。我想，對安琪拉來說，我是個來歷不明的東方女人，弟弟的女朋友。

　　「馬梧還說了別的，說妳雨天心情就不好。」

　　沒錯，就是這樣。

　　「不好意思打斷妳看書，妳回書裡去吧！」

　　安琪拉說，我也這麼做。

　　看看鐘才四點。和馬梧約的是七點。我闔上書，在浴缸放水。我喜歡黃昏泡澡那種讓我覺得沒有正經過生活的感覺。感覺那是符合此時此刻的我的行為。

　　洗完澡，邊聽唱片邊梳妝。拉威爾。以兒童為主角的歌劇。馬梧喜歡唱片的聲音。

　　在冰灰色的內衣上灑上一滴香水，套上全黑褲裝，搭配淡藍色襯衫。梳梳頭髮，穿上粗跟鞋。敞開的窗戶流進飽含水氣的空氣。

　　溼冷的米蘭空氣。從小就熟悉的霧和霧雨的味道已經透進肺裡。

　　一邊整裝，一邊喝罐裝啤酒。走出陽台看見灰濛濛的窄街，兩邊停滿的車子兀自淋著雨。

　　馬梧照約定的時間準時回來。

　　「Perfect！」他看著我，輕輕一笑。「好漂亮！」

　　我們隨即走向中央車站旁大飯店的迎賓車。

　　「就說是妳送的！」馬梧指著後座的箱子說，大概又是葡萄酒杯。

　　「好啊。」

　　這樣陪馬梧應酬吃飯並不稀奇。在抵達飯店以前，我把今天客人的名字、公司、家族成員等資料塞進腦袋裡。

　　回到家裡已經十二點多。安琪拉在客廳看電視，我們回來後就窩進房間裡。

　　「馬梧！」

　　我站在淋浴後腰間只纏著毛巾便一頭栽進電腦的馬梧背後叫他。

　　「馬梧！」

　　「幹嘛？」他一直沒回過頭來。我默默地等著。雨依然繼續下著。

　　「妳叫我嗎？」

　　整整等了兩分鐘後，馬梧才轉過身來。像是變種海龜的胸膛。

　　「是啊！」

　　「幹嘛？」

　　他關掉電腦，滑到床上。

　　「我想談談菲德麗嘉，記得嗎？」

　　「當然。」

　　我從床邊下床，到衣櫥裡拿出馬梧的睡衣。

　　「小時候很疼妳的阿姨是吧？」馬梧套上睡衣袖子說。

　　「嗯，好久沒去看她了，想週末去一趟。」

　　「好啊。」

　　再回到床上，一身睡衣的馬梧躺在旁邊。肥皂的香味。

　　「這回要介紹我認識她了吧！」

　　馬梧老早就說想見見她。菲德麗嘉也想看看馬梧。

　　「不是啦！我是想，週末時，你就和安琪拉出去，你們姐弟偶爾也需要獨處一下吧！」

　　馬梧苦笑，「妳倒想出了好理由！」馬梧這麼說時，絕不擺出受到傷害的表情。「也好，既然妳這麼說，我就問問安琪拉。」

　　「不是問她，是約她啦！」我利用馬梧的體貼遊說。

　　「瞭解，就約她吧！」

　　馬梧從背後抱住我，把臉埋在我頸後。我的背貼著馬梧的胸，膝蓋窩頂著馬梧的膝蓋。在馬梧發出鼾聲以前，維持這個姿勢不動。

　　我怎麼也睡不著。雨聲入耳。以前，失眠的夜就唱媽媽教我的歌。永無止境的長長的歌。

　　※※※

　　一個呦、一個夜晚過去囉、熱熱鬧鬧掛年飾、要把松枝插上門。

　　兩個呦、兩葉松枝翠綠綠、還要三界松枝伴、得往香具山上找。

　　※※※

　　在日本的大學裡，沒有一個同學知道這首歌的最後結局。還有人質疑有這首歌嗎？

　　「這歌不錯，教我唱到最後吧！」

　　說這話的是和我一樣是歸國子弟的順正。他則教我唱中國女佣教他的悲傷歌曲。歌聲好美。

　　我坐起來，凝視馬梧的睡臉。堅實的下巴、微微長出的鬍子、長長的睫毛。說喜歡我的馬梧，此刻就在眼前。緊抱著我的馬梧。我把腳纏著熟睡中的馬梧，我的臉磨蹭著他的肩窩。馬梧的體溫、馬梧的味道。馬梧不會深入人心打探秘密，也不會獨自悲傷像亢奮的針鼠，更不會擺出這世界就要結束的哀傷表情無言地指責我。

　　雨讓我想起東京。

　　睜開眼時，我人躺在馬梧的臂彎裡。雨也停了。打開窗戶，空氣清澄，含著久日不見的光粒。

　　早餐後，提早一個小時離開公寓。聖瑪麗亞感恩修道院的中庭是全米蘭我最喜歡的地方。四株白木蓮和四隻青蛙圍繞著噴水池。幾何學配置的綠。

　　坐在迴廊的石牆上，續看小說。書中人各有一點不幸的故事。

　　知道馬梧的公寓就在這教堂旁邊時，我好高興。心想以後可以每天來散步。馬梧不喜歡教堂，我覺得那樣也好。教堂是一個人去的地方。石牆在昨天以前吸足了雨水而陰溼溼的。被五月的太陽一慫恿，性急的觀光客穿著短褲、戴著太陽眼鏡四處蹓躂。裝飾著「最後的晚餐」、限制參觀人數的餐廳入口，已經排起了隊。我闔上小說，仰望教堂的小圓頂，襯著清澄的天空色彩，白灰泥和顏色黯淡的磚映著陽光有點刺眼。

　　工作，像是春天動物園裡的動物，快樂又帶一點寂寞。我喜歡吉娜和寶拉的店，當店員也合乎我的個性。因為我有事務性的一面，一絲不苟也不流於情緒。我做這份工作是被那象徵被愛女性人生的珠寶所吸引。

　　直到現在，我還是喜歡珠寶，尤其是古董珠寶。

　　開店、擦拭櫥窗玻璃。收銀機裡放進找零用的零錢。隔窗望著一些老面孔坐上老巴士，打開收音機聽氣象預報。如果有新貨進來，登記在帳簿後，排列在展示櫃裡。

　　「工作不是這樣子的。」馬梧曾經這麼說，「過剩的熱誠和理想會降低工作的品質，妳太嚴肅了，我不明白春天裡的動物園哪裡不好，不是很lovely嗎？」

　　當然沒錯。但我不會因為經濟的因素而工作。

　　我調低收音機的聲量，在打折銷售邀請函上簽名。門鈴響起，我為今天的第一個客人開門。

　　週六的天氣變得像夏天一樣。

　　菲德麗嘉住的克普雷洛街附近寧靜空蕩，像被時間遺棄的住宅區。車子駛過生意冷清的麵包店和洗衣店，向右彎進單行道，左邊那棟沙色牆壁的四樓公寓。車窗全開，緩緩駛在透亮的陽光下。路旁趴著黑色的瘦狗。

　　前院垂著藤樹枝。一串串像是葡萄般彎垂的柔美紫花。藤下放著幾缽顏色鮮豔的秋海棠。

　　我曾經住在這裡。和還很年輕時的爸爸、媽媽一起，玄關裝飾著木眼珠的人偶和紙氣球。

　　踏進建築物一步，感覺氣溫立刻上升三度。有股日蔭似的、土裡的、剛挖出土的蔬菜的獨特味道。有著牢固的雙重門、每回上下時總讓人擔心好像什麼零件壞掉般發出很大聲音的緩鈍電梯。

　　去年聖誕節後，沒再見過菲德麗嘉。

　　金屬門打開同時流出乾燥水果的香味。吊滿了整面牆的檸懞和柳橙皮、肉桂、丁香。

　　「Buon giomo.」

　　菲德麗嘉的擁抱很輕，她手掌接觸過的地方一直留著奇異的感觸。

　　「Buon giomo.」

　　我立刻變成十歲的小女孩。

　　菲德麗嘉總是站在我這邊。

　　最初的記憶是石板路和冬天的行道樹。媽媽牽著我。陰冷天的景致，媽媽的毛呢大衣。小學、丹妮耶拉、芭蕾課。東方小孩還很罕見。

　　「妳媽好吧？」她倒了杯檸檬汁給我。

　　「大概吧！」

　　爸媽現在在英國，公司派去的。

　　「妳總是這麼漫不經心！」

　　菲德麗嘉苦笑地輕輕拍我的手臂。骨骼結實的大手、長長的指頭。歷經歲月磨耗而滑潤了的乾皺皮膚。

　　吃完烤蔬菜和通心麵，我們坐在起居室裡。罩著白布的兩人座硬椅子。菲德麗嘉悠悠地抽菸。

　　「妳看起來精神很好，頭髮又長了些。」

　　「Si.」

　　我清楚記得這個房間的門窗。還有陽台的視野、窗簾的花色。

　　「妳剛回來時頭髮短得像男孩。」菲德麗嘉微微一笑，「那樣子也不難看。」

　　這裡一點也沒改變。洗過多次的蕾絲桌巾、立在架上的雜誌、菲德麗嘉的香菸有微微甜香。

　　「和那美國男人還好吧？」

　　嗯！我簡短回答。小蟲爬在盆栽邊緣。

　　「那就好！」菲德麗嘉說。那聲音像懸在半空中，我們彼此都暫時緘默。窗外吹進柔柔的風。

　　菲德麗嘉知道我在東京每一天不可思議的興奮和熱情。我寫來許多信，被封閉的記憶。丹妮耶拉和馬梧都不知道的我那四年的歲月。

　　「馬梧很想見妳，好幾次要我問候妳。」

　　「好高興哦！」

　　菲德麗嘉個子很高，只有腰圍顯得有些份量，其他部分很瘦。她多半穿及膝裙子、半高跟鞋、先生送她的貓眼石戒指不曾脫下。那像要融化般深色大粒寶石看似菲德麗嘉的手的一部分，讓人神往。

　　「什麼時候介紹我認識？」

　　「總有一天！」我說著站起來，「好棒的午餐，真的很好吃。」

　　「我才要謝謝妳的酒哩！要常來哦！祝妳幸運。」

　　耳邊響起輕輕的親頰聲。瞬間觸碰的菲德麗嘉的臉頰冰涼。門一關上，走廊就暗了，轟聲噪耳的電梯再度把我送到晴朗明亮的屋外世界。

　　第二個星期，我二十七歲。

　　馬梧、安琪拉、丹妮耶拉和路卡為我慶生。我們先到「碧翠麗雅」餐廳吃飯，然後回家喝酒。路卡表演他拿手的口琴。

　　不知什麼時候開始，生日變成是既不幸福也不特別的日子。平常的一天。不過是年齡添加記號而已。

　　「五月是美麗的月份。」安琪拉喝著摻水白蘭地，「很適合葵。」

　　「謝謝。」

　　我說，晃著大酒杯裡的紅酒。馬梧半邊屁股靠在沙發扶手上，摟著我的肩。我喜歡這樣靠在馬梧的胸口。清潔安心的味道。

　　白天，馬梧陪我出去散步時，買了禮物送我。一套居家服和一套內衣，乳白色和杏子色。馬梧雖然說葵很適合黑色，但我怎麼也不想穿黑色的內衣褲。馬梧手指滑過絲的光澤，表情有點遺憾。

　　馬梧真是完美！

　　丹妮耶拉每次來家裡玩時，總是眼睛晶亮地這麼說。（我每次都回答：「是嗎？」）

　　那天晚上玩看圖猜字遊戲到深夜。路卡出乎意料地厲害。大家喝了很多也笑了很多。每次猜對時，丹妮耶拉和路卡就接吻。

　　我喜歡朋友相聚的夜晚。熱鬧而幸福。

　　「真想見見她！」

　　馬梧坐在浴缸旁幫我按摩脖子。凌晨兩點的浴室有夜和蒸汽的味道。

　　「誰？」

　　感覺好幾杯份量的酒汁在體內流竄，我擺擺雙手看著。奇怪沒發酒瘋。

　　「二十六歲的葵。」馬梧親著我的頭頂，「愛妳，好愛好愛。」

　　馬梧的雙手從我的肩膀落到胸前。他在我耳旁低語，我扭過身子堵住他的唇。手從他結實有肉的腿游走到膝蓋上。

　　關掉熱水，我們直接走進臥室做愛。

　　送走像往常一樣早起淋浴、穿上帥挺西裝出門上班的馬梧，我又窩回床上。把臉埋進馬梧的枕頭。每一天都毫無停滯地流逝。

　　圖書館出來後到店裡。艾柏特給我看幾個他的新系列樣品：細繩狀的銀鍊纏著一大塊冰糖似的天然寶石。紅水晶、翡翠、紫水晶，都是很有夏天味道的半透明寶石。

　　我喜歡在工作坊看艾柏特工作。大大的工作檯、銀色和鐵鏽色的各種工具、焊燒的火焰。櫃檯上有三個裝了不同液體的玻璃瓶，艾柏特告訴我，透明的是水、粉紅色的是酒精、螢光淺綠的液體是促進焊接的溶劑。收音機播出極低音量的歌曲，工作中的艾柏特意志專精的側臉。

　　我認識另一個以同樣表情面對寫生簿的人。葵。以平假名的柔聲呼喚我。已經是多年以前遙遠地方的事了。

　　午後，賣出一個瑪瑙戒指。

　　下班後，順路去超市。買羅馬米和Golia。Golia是馬梧喜歡吃的甘草漿糖，是他的生活必需品。我受不了黃昏的超市。買完需要的東西便匆匆離開。

　　晚餐後，馬梧和安琪拉發生爭吵。說是爭吵，幾乎都是安琪拉單方面說話，馬梧突然迸出一句fuck。我和馬梧從沒吵過架。

　　安琪拉說馬梧嫌她打攪了我們，馬梧否認了，她還不停地說。「妳夠了吧！」馬梧憤怒地扭曲著臉說，拿起桌上的咖啡便回臥室。

　　「我來幫忙！」

　　我在沖洗餐具時，安琪拉紅著鼻子過來說。

　　「不用，一下下就好了。」

　　「讓我來！」

　　我只好說拜託妳了，向旁邊挪一步，讓出位置給安琪拉。

　　我接過安琪拉沖好的碗盤，放進洗碗機裡。

　　「別說我沒打擾你們！」安琪拉說。

　　「是沒有啊！」

　　安琪拉看著我的臉，然後淺淺一笑。兩鬢髮絲零亂地隨意紮起的褐色頭髮、印著安迪沃荷的貓的T恤。

　　「妳知道的。」

　　安琪拉沒有回答，反而問說：「妳喜歡馬梧哪一點？」

　　「正直。」我想了一下說。

　　「正直？」

　　「嗯，還有小腿肚。」

　　安琪拉又看著我的臉。

　　「小腿肚？」

　　我點點頭。「很漂亮！」

　　「是嗎？」

　　那我下回要仔細瞧瞧，安琪拉若有所思地說。

　　淋浴後，穿上昨天買的柔軟家居服，一穿上身，布料即服貼在皮膚上。坐在床上，望著馬梧的睡臉，想著馬梧。

　　我喜歡這個人哪一點呢？

　　正直。當然是。馬梧胸懷磊落，條理清楚。

　　小腿肚。這也是絕對的。馬梧的小腿肚真的很美。

　　機智。

　　寬大。

　　沉穩的說話模樣。

　　還有……。

　　猛然驚覺我正用手指梳理馬梧的頭髮。我這樣摸著他汗涔涔的額頭，似乎又多數出一些馬梧的優點。即使多一個也好，想把它正當化。

　　魁梧的身軀。我湊近他的臉，聆聽他的鼾聲。我隔著床單抱住睡著的馬梧。盡可能輕輕地抱著。

　　和丹妮耶拉見面是五月最後的星期六。

　　「安琪拉現在在巴黎？」

　　陰沉沉的天空下，我們在聖巴比拉廣場附近的咖啡廳裡喝咖啡、吃果凍。

　　「是啊。」

　　「因為那次吵架？」

　　這是丹妮耶拉喜歡的店。雖然是露天的，但桌椅擺設簡單別致。

　　「我想不是，她本來就喜歡旅行，還說過『我最喜歡巴黎了』。」

　　「我最喜歡巴黎了！」丹妮耶拉用英語學著那口氣。

　　「她說一個禮拜左右就回來。」

　　我想起昨天早上安琪拉拒絕馬梧送她去機場、逕自搭計程車到有機場巴士接駁的中央車站時的背影。安琪拉像隻野生的貂。

　　「她還計畫在米蘭停留多久？」

　　丹妮耶拉的口氣像極她媽媽。從高中時代，人們就說她們母女是「雙胞胎母女」。

　　一小杯咖啡裡也放了兩顆方糖，用湯匙攪著。

　　「好冷！」我望望天空，「前一陣子還暖得像夏天一樣。」我吞了一口柳橙果凍。

　　「才五月嘛！」

　　丹妮耶拉說，輕啜（一定是）又甜又膩的咖啡。

　　我知道。丹妮耶拉覺得我有心機。變得有心機了！或者是變得沉默，又或者是變得難以交往了。

　　當然，那都不是真的。我只是變得稍微謹慎而已。一點點謹慎，其他大概還是怠惰。

　　我不知道這有什麼不對。

　　馬梧大概會這麼說。

　　「等一下要去哪裡？」

　　心裡想著快要下雨了，我望著丹妮耶拉的指尖問。修剪得整齊漂亮的蛋形指甲。群樹的綠葉和枝枒隨風搖晃。不穩的聲音、含水分的空氣味道。

　　「我想去霍斯特。」

　　「幫路卡買東西？」

　　霍斯特是男裝店。丹妮耶拉搖搖頭。

　　「送我爸爸，下個月六十二歲生日。」

　　我想起丹妮耶拉身材中等而親切的爸爸。

　　「他好嗎？」

　　「還好啦！」

　　丹妮耶拉笑著。高中時，她爸爸常開車來學校接她。他都先去丹妮耶拉的高中接女兒，然後繞到交換學校接我，帶我們一起去玩。

　　「那我也順便幫馬梧看看polo衫吧！」

　　付過帳，我們離開咖啡廳。水墨似的風吹過的米蘭街頭。

　　「休假時去瑞士吧！」馬梧說。

第三章　靜靜的生活

　　「Bambina、Bambina。」

　　收音機傳出湯妮．達拉拉的甜美歌聲。野玫瑰盛開的院子、金雀花的黃色。隔著太陽眼鏡望著睽違許久的晴朗早晨的馬路，我輕踩油門。初夏的風從窗外流進。

　　──真意外！

　　馬梧初次坐我開的車時，皺著眉頭。

　　──妳開車這麼快！

　　黃昏時，我們奔馳在高速公路上。在米蘭的高速公路上，若遵守時速限制，立刻造成交通妨礙。

　　──妳完全摧毀了我對東方人的印象。

　　馬梧什麼也不知道。包括這個城市和我。

　　車停在圖書館的停車場，還了五本書。這棟石造建築的清冷和天花板的高。牙醫、芭蕾教室，還有圖書館，是這個城市我最早熟悉的地方。

　　「很有趣吧？」老面孔的管理員隔著櫃檯問我。

　　「Si.」我回答。

　　馬梧常覺得奇怪，「妳那麼喜歡看書，卻不買書。」

　　「我只是喜歡看，並不想擁有。」

　　「難怪！」馬梧露出微笑，溫柔而深思地。

　　我也喜歡在書架上排些喜歡的書。克普雷洛街公寓的兒童房小書架上，排著法鍾、林德葛倫、日本的傳說、格林童話和卡爾維諾，後來又加入莫拉維亞、塔普奇、森茉莉和《源氏物語》。成城的公寓書架上則滿是《山家集》《新古今和歌集》《雨月物語》《宇治拾遺物語》、谷崎潤一郎和夏目漱石。

　　──擁有是最壞的束縛。

　　我說。馬梧略略聳肩，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地嘀咕一聲「Maybe」。

　　「早。」

　　在珠寶店後面下車時，遇到艾柏特。

　　「早，好棒的早晨！」

　　艾柏特一點也不像義大利人，他勤勉、一絲不苟，每天一大早就在工作坊做事。而且，就像專心工作的小孩般單純而默默地工作。一整天坐在工作檯前聽著破爛收音機的歌曲。

　　「電石色的早晨。」艾柏特像唱歌似的說。

　　他有著透明的白皮膚，深棕色的瞳孔仰望天空。

　　艾柏特的認真常常讓我感覺要窒息。

　　開了店，擦拭櫥窗玻璃，零錢放進收銀機。隔窗望著那些老面孔坐上老巴士，打開收音機聽天氣預報。喝咖啡。老等不到第一個顧客上門。

　　上午時，馬梧打電話來。

　　「我的寶貝還好嗎？」

　　靜靜的生活。平穩、適度而順暢流逝的日子。

　　「下班時來接妳？」馬梧盡量假裝沒什麼。

　　「為什麼？」

　　「沒什麼。」

　　「我今天有開車。」

　　「啊，那就算了，要去圖書館？」

　　我說「嗯」，在旁邊的摘要簿上塗鴉。三顆櫻桃。全都有兩撮莖，其中一個根部加上葉子。

　　馬梧大概是天亮時醒的。我的一舉手一投足、壓抑的嘆息以及之前長長的發抖、不安的嘆息，他大概都用背部聽到了。

　　「你會早點回家嗎？」我盡可能裝出爽朗的聲音。

　　「你若這麼希望的話。」馬梧笑著答應。

　　今早做了個惡夢。被聲音嗤笑的夢。從頭到尾是女人的聲音，地點完全不清楚。大概是東京的某個地方。我無法好好說明為什麼認為是東京，只是感覺是。平板、閉塞、沉重得喘不過氣。夢中，我拿著藍色的托托包。實際上是我平常使用的皮包。我拿著那個皮包走著。因為聲音笑得太大，我忽然想到，皮包裡裝的是什麼東西？是許多戒指，不知怎的全都裝在裡面。媽媽的祖母綠連著血管清晰可見的白手、菲德麗嘉的貓眼石連著骨節嶙峋、長長指頭的手。

　　我駐足不動。想趕快扔掉皮包，但又不能丟掉，只得繼續拿著。手和指頭都要凍僵了，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夢中醒來，我凝望天花板好一陣子。望著天花板，靜待體內的恐怖慢慢褪消。我屏息靜聲。全身僵硬。雖已清醒，夢的感觸還殘存著。那聲音藏在黑暗的隙縫裡。因為眼睛看不到，反而覺得更濃。

　　不久，我雙手蒙住臉。一、二、三秒。輕輕吐出長長的一口氣。不要緊。因為只是夢。我這麼騙自己。平靜下來吧！看！不是什麼都沒發生嗎？假裝沒注意到想哭和發抖不停的實際感受。

　　回家時順路去魚店。因為有馬梧喜歡的小魚，買了一些。一公斤三萬兩千里拉。放進滾水裡整整煮三分鐘，魚肉變白後撈起，澆上橄欖油和檸檬汁吃。另外也買了用葡萄酒蒸起來很好吃的紅色小魚。這個要兩萬四千里拉。

　　從小就會做惡夢。夢境裡充滿死亡、蟲子、鬼怪和暴力。在夢中，我是那麼無力。我是不會哭的小孩，但是一做惡夢就哭個不停。不論媽媽怎麼安慰、爸爸怎麼責罵都止不住。

　　夢從蟲子、鬼怪漸漸變得有點抽象。即使漸漸抽象，但鮮明的恐怖依然無解。

　　在東京最常做的是溺水的夢──我想游開，不知是誰按著我的頭，我難過得驚慌失措──和怪鳥的夢。鳥很大、灰色的，有張非常邪惡的臉。

　　這一年來做的都是聲音的夢。聲音冷酷而古怪、又笑又吼又慘嚎。聲音在我腦中肆意騷擾我的神經、感情。我疲勞不堪。

　　即使如此，我還是無法告訴馬梧關於我的夢。

　　馬梧買了「瑪凱吉」的巧克力送我。繫著白色緞帶。「瑪凱吉」是我喜歡的咖啡廳。

　　用冰過的葡萄酒配魚，不著邊際地聊著一天發生的事。艾柏特、帶狗來的客人、美國人協會──是一群因為先生工作而旅居米蘭的美國太太團體。

　　可是我知道馬梧想著別的事。用叉子叉起小魚，靈巧地送進嘴裡，不時喝口酒，其間還巧妙地開著玩笑，即使如此，他還是和平常不同。

　　「再煮些通心麵吧？」明知答案，還是問了。

　　「不用，已經飽了。」

　　卡洛里已經超過囉，說著，馬梧做個鬼臉。

　　冷靜、沉穩且有正確判斷力的馬梧心緒不安，這一點讓我胸口一緊。但是，我知道馬梧什麼也不會說。

　　「要吃什麼水果？」

　　到臥室吃吧！馬梧大概會這麼說。這種日子的馬梧一定會和我做愛。彷彿只有這樣才能確定擁有我似的。我想告訴他，我哪裡也不去，所以你放心，可是我說不出來。

　　做愛之後到廚房洗好餐具，就一個人喝著咖啡。時間已晚，顯然音量過大地聽著舒伯特。皮里斯彈的鋼琴。D940號是我從小就著迷的曲子。清澈冷冽觸動心靈的幻想曲。深藏在內的瘋狂旋律籠罩著夜裡的廚房和我。黑與白的棋盤圖樣磁磚、地板的大理石花紋、黑鋼管椅子。在性愛之後，四肢慵懶和奇妙的身體輕盈中，我久久不動。落地窗的小陽台外，暈黃色的月亮出來了。

　　星期四，照例是四個人一起去看電影。看許久沒看的美國電影。哈維．凱特主演的片子。路卡喜歡哈維．凱特。丹妮耶拉說這個人變了。看完電影去吃飯，飯後喝酒。

　　丹妮耶拉和路卡是迷人的一對。外表毫無相似之處的兩個人，她初次為我介紹時，我很驚訝。嬌生慣養的丹妮耶拉和不良知識份子路卡。喝著飯後酒，他們每隔五分鐘就接吻一次。

　　──我覺得妳對馬梧很冷淡。

　　上個星期，丹妮耶拉這麼跟我說。我和她在霍斯特各自幫她爸爸和馬梧選禮物的時候。

　　有時候我真為馬梧難過。

　　丹妮耶拉鼓著腮幫子。

　　丹妮耶拉當然不知道。我愛馬梧，不能因為沒有每隔五分鐘接吻，就說我對他冷淡。

　　「嗨！」馬梧盯著我的臉，「不喝酒嗎？」

　　「正在喝啊！」說著，我碰觸著酒杯。感覺到桌子斜對面丹妮耶拉的強烈視線。

　　星期五，醒來時，馬梧已經出門了。淋過澡，到青蛙中庭。低垂的天空。彷彿就要下雨了。木蓮的新綠水嫩嫩的。灰色的天空。四棵小綠樹。我坐在石欄杆上看書。輕柔的風拂過額頭。

　　一個小時後，雨的甜味搔著鼻尖，細細的雨飄落下來。土壤立刻冒出味道。闔上書本，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雨。讓一片片嫩綠如煙的木蓮葉子顫抖的雨。

　　回到家裡，洗個熱水澡。輕搖的空氣纏繞身體，聆聽打在排水管上的雨聲。

　　下午，寫信給菲德麗嘉。

　　屋外下著雨。謝謝妳前些天招待的美味午餐。妳的菜讓我想起小學時的心情。

　　還記得妳曾經罵過我嗎？把書放下！嚴厲的聲音。就是像這樣一個下著霧雨的安靜下午、放學後在妳家中、請我吃點心時。實在是那天從學校借回來的書太有趣了，讓我專心地耽溺其中。

　　那時我學到了「書蟲」（Topo di biblioteca）這個詞。

　　並不是和「美國男人」交往後受到影響，我現在正在看亨利．詹姆斯。

　　最後，我簽上Aoi （譯註：「葵」的日文發音），摺好那張藍色信箋。

　　傍晚時，馬梧從辦公室打電話回來，笑著說：「下雨了，心情怎麼樣？」

　　「別太寵我！」我望著窗外的雨說。

　　「習慣寵妳了。」

　　馬梧總是這麼溫柔。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因為店裡折扣促銷而忙碌。賣掉躺在盒子裡一年多不動的瑪瑙耳環。一位有著漂亮白金色短髮的四十多歲女人買的。

　　賣掉珠寶時，心情總是怪怪的。我總先想像買者的房間。想像她收藏珠寶的地方。然後，想像她站在鏡前戴上珠寶的樣子。是特別的時候才戴嗎？還是當作皮膚的一部分隨時帶著？或者也戴著去旅行呢？

　　我或許不是喜歡珠寶，而是喜歡穿戴珠寶的女人的生活，還有買珠寶的女人的生活、有人送珠寶的女人的生活。

　　夏天的空氣日益濃厚。櫥窗外的街道也添上明亮熱鬧的顏色。廣場上有賣冰淇淋的攤販，直筒線衫配短褲的人們享受短夏似的在大教堂廣場上曬著身體。

　　好漂亮！莊嚴、宏偉。建築本身就是雕刻。

　　了不起！

　　這是有歷史的。基督教文化氣息遙遠的歷史。

　　夏天，我們在梅丘的順正公寓裡。

　　可是，怎麼說呢，米蘭的大教堂好冷，感覺難以親近，或許這才像米蘭。

　　大教堂。

　　例如，逛街時，從巴士車窗看到大教堂，霎時有什麼東西掠過胸口。即使很小，也已很遠很遠。感覺幾乎就是一個小點。儘管只像是一小點，卻在我裡面活著呼吸。

　　「喜歡哪一個？」

　　打烊後正在記帳時，艾柏特從後面出來問我。兩手各拿著一個首飾。兩個都是青金石做的。

　　「這個。」我毫不遲疑地指著簡單的那個。

　　「我想妳會這麼說。」艾柏特饒富意味地點點頭，笑著說，「因為妳有潔癖。」

　　「潔癖？」

　　「對裝飾有排斥反應。」

　　我苦笑，「說得太誇張了，我只是喜歡簡單的東西。」

　　艾柏特直勾勾地看著我。

　　「有事嗎？」

　　鬆軟的白皮膚、純真的棕色眸子。

　　「幹嘛？」我放下筆，看著艾柏特。「怎麼？」

　　僅僅瞬間的空白。

　　「我在想，裝飾也很有意思，妳為什麼排斥呢？」

　　艾柏特唱歌似的笑著小聲說。

　　本來說，一個星期就回來，但快一個月都杳無訊息的安琪拉打國際電話來時，我們正在客廳喝著甜酒。

　　「嗨，honey,是我，知道嗎？」

　　「嗨，安琪拉，好嗎？」

　　我左手拿著話筒，右手晃著杯裡的冰塊。圓圓的大冰塊四周，阿瑪蕾特水涔涔地閃閃發光。知道電話是安琪拉打來的，馬梧沒有特別改變表情。

　　「馬梧在嗎？」

　　「在啊，妳等一下。」

　　我揚揚眉毛向馬梧示意。「你的，安琪拉呦。」

　　「妳還在巴黎啊？」

　　「是啊，在巴黎。」

　　「I know you love Paris.」

　　安琪拉笑著。

　　「安琪拉，怎麼啦？」

　　馬梧像是不曾發生前一陣子的爭吵般充滿親情。我用舌尖舔著阿瑪蕾特。

　　安琪拉的問題是錢。好像信用卡出了點問題。

　　「沒問題，我馬上匯過去。」

　　馬梧說，看著我覆誦一遍飯店的名字和地址。我站起來找記事本。

　　信用卡的麻煩怎麼樣？安琪拉什麼時候回米蘭？馬梧掛掉電話後，我也沒問。姊弟。我是獨生女，很不瞭解那種感覺。

　　翌晨，晴朗的好天氣，和馬梧去咖啡館。咖啡館在布雷拉，推出美式的週日早午餐。我們平均一個月來兩次，在這裡度過星期天的早晨。

　　「靜靜的生活。」

　　「欸？什麼？」

　　我們都穿著短褲、戴著太陽眼鏡。穿著馬球衫的馬梧手臂很粗。肌肉線條漂亮的手臂向下延伸，是纖細的手腕。

　　「靜靜的生活。」我又說一次，「是小說，諾貝爾獎作家的。」

　　喝一口現榨的柳橙汁，我吃著黏呼呼的甜肉桂捲。馬梧點的煎蛋荷葉邊煎得焦焦的，伴著油香味送上桌來。

　　下午是在圖書館度過。

　　我最滿意圖書館的是連窗邊的位置也曬不到太陽。方方正正的窗戶外陽光耀眼，但是隔著一堵牆的館裡陰暗幽靜，空氣紋風不動。

　　我坐在陰暗的角落看著窗外。

　　和馬梧約會沒多久，他就對我說：「妳的眼睛很透徹。」

　　「透徹？」

　　我們沿著河邊散步。冬天枝葉乾枯的樹木立在兩旁。霧和街旁林立小店的櫥窗和古時洗衣場遺址的水場。馬梧穿著深藍色的小羊毛外套。兩人呼出的氣都是白色的。

　　──就是看穿事物本質的眼睛吧？毫不掩飾也不迷惑的眼睛。

　　──你暗示我想掩飾什麼嗎？

　　不是，馬梧笑著。

　　──你錯啦，我是大有心機。

　　我們走到河畔老店──多半是畫廊、其中夾雜著舊衣店和玩具店──相連的道路盡頭，過小橋，又從另一側往回走。

　　──或許妳不相信，

　　馬梧停下腳步，表情真誠地看著我。

　　──我這是第一次想和別人同住。

　　馬梧沒有說謊的氣息。

　　我八成是因此著迷了。抱著近似動物的親近感。

　　是有點奇怪，我反而有點喜歡馬梧隨時會回美國這件事。

　　──那麼，一起住嗎？

　　我說，馬梧沉默片刻，然後聲音像受到傷害似的問：

　　──妳認為我想這樣做才這麼說嗎？

　　──你不是想問我的感覺嗎？

　　──妳太直了。

　　黃昏了。緩緩降下的夜裹住著一輛輛停放路邊的汽車。

　　──我確實很喜歡你。

　　我緩慢而慎重地說：

　　──同不同居都無所謂。

　　馬梧什麼也沒說。

　　我們沉默地走了一陣，最後馬梧乾脆地說「OK」。

　　──OK，就這麼辦。

　　Let's rock a boat!

　　是窗外陽光滿溢的緣故嗎？今天看書毫無進展。

　　傍晚，和馬梧約在「裴克」碰面。「裴克」是個附設酒吧的大型家常菜店，地下室賣酒。

　　「Buon giomo.」

　　因為馬梧進口葡萄酒，我們和店裡很熟。除了美國男人和日本女人的情侶搭檔特別顯眼外，也因為經常在這裡碰面之故。如同馬梧說的，這裡好像「平價食物應有盡有」，但我中意的是寬敞清潔的店內和開放的氣氛，還有價格平易的香醇葡萄酒。

　　馬梧還沒來。我照例在店中閒逛。無數酒瓶整齊排列的樣子很像圖書館。淺綠的瓶子、黑色瓶子、透明瓶子、藍色瓶子。

　　所有的瓶子都是橫放，看得見包覆軟木塞上的薄金屬蓋。瓶蓋的明亮濃青極似夜空的藍。

　　「請！」

　　店員送上一小杯白葡萄酒。嚐酒用。

　　「謝謝。」我說，坐在白木椅上。

　　──葵。

　　記不得什麼時候，馬梧在這裡送酒給我。懸架上都是酒齡夠老的葡萄酒。

　　──看，這商標！

　　馬梧買的那瓶酒是一九七○年、我出生那年的白葡萄酒。

　　「好快！」

　　短褲換成休閒寬褲的馬梧散發香皂的味道。

　　「下午過得怎麼樣？」

　　他在我的臉頰上親一下。

　　「看書啊！」我淡淡地回答，摟著馬梧的腰。「健身房那邊呢？」

　　我們到一樓把購物藍裝得滿滿的。這期間，我們一直摟著。坐馬梧的車回家。或許飯前先做愛，或許先洗澡。

　　「葵！」

　　馬梧擁著我的背說，我最喜歡妳這像美國女孩的作風。

第四章　靜靜的生活2

　　克普雷洛街的泰山樹開花了。

　　以前媽媽說過，這花一開就是夏天來了。在這裡生活了十五年，義大利話卻一句也沒學會的媽媽有個小小的瓜子臉和丹鳳眼。每天早上牽著我的手送我上學時，在她眼中，這個城市是什麼樣的景致呢？

　　剛聽著雨聲泡完澡，安琪拉就約我去散步。安琪拉總是活動力十足。

　　泰山樹的花白色大朵，散發濃郁的甜膩味道，厚厚的葉子非常茂密。因為葉子太茂密，行經樹下的人大多沒有察覺花開。

　　「花？在哪裡？」

　　穿著雨衣、沒有撐傘的安琪拉皺著眉頭問。上個星期才從巴黎回來的她說：「懷念米蘭這種沉鬱溼冷的空氣。」不停地做深呼吸。毫不在乎霧般的細雨飄落臉上。

　　「那裡，看！那邊也有。」

　　順著我手指的方向在茂密葉間認出那樸素的花朵，安琪拉表情驚喜。

　　「根本沒注意到哩！」

　　對所有事物都有興趣的安琪拉用纖細（但有力）的指尖撥開樹葉，另外又發現好幾朵。

　　和安琪拉這樣散步已經三天了。不上班的日子，她一定約我散步。

　　「好漂亮，雖然不引人注意。」安琪拉說，「真是不可思議的幽靜。」

　　雨若有似無地抖動樹葉、振動空氣、繼續溼潤著七月的克普雷洛街。沙沙的水聲毫無間斷，消弭了時間和空間的形跡。

　　「不會無聊嗎？」離開泰山樹、指尖摸著右手邊庭院黑欄杆走著的安琪拉小聲地問：「馬梧像個老人吧？」

　　「老人？」我反問，安琪拉沒有回答。

　　「妳沒有個像樣的工作，雖然有part time的工作，但那是不能成為資歷的。要說玩嘛，也只是和丹妮耶拉見面，雖然英文說得好，也不參加美國人協會，也不和日本人交往，生活就只是看書和泡澡。」

　　她說到泡澡時略微笑笑。

　　我回答說是懶嘛！安琪拉好像不以為然。

　　她突然問：「不結婚嗎？」

　　「結婚？」

　　「對啊。你們不是相愛嗎？」

　　我望著安琪拉的臉。棕色的頭髮紮在腦後，一樣是鬢毛掉落、脂粉不施。軍服綠的雨衣上佈滿粒粒雨珠。

　　「算了，抱歉，妳不回答也沒關係。」她兩手一攤，「我只是想問問而已，別這麼一副可怕的表情。」

　　她咧嘴一笑，美國人的笑臉很誇張，但總讓人覺得有點可憐。

　　「像妳這麼聰明的人，一定不會認同相愛就要結婚這種蠢事的。」

　　「我不是害怕，本來就是這副德行。」我說。

　　安琪拉聳聳肩，「Maybe.」

　　我們繼續默默走了一段路。

　　──她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昨晚做愛後，馬梧說。

　　──她從以前就好強，不可能去挽回道格的。

　　道格是安琪拉的前夫。

　　──道格絕對不是壞男人。喜歡熱鬧，很有野心。

　　──個性合得來嗎？

　　我在他臂彎裡問。馬梧的體溫很高，臂彎裡非常溫暖。

　　──不算特別合得來。

　　馬梧不說別人壞話，因此從來不說和某個人合得來或是喜歡某個人。我突然抱緊馬梧，儘管臂彎和懷裡溫暖，但是我的背部直接吹著冷氣，還是感覺很冷。

　　「即使我很懶，馬梧也會諒解的。」

　　我摺起傘，踏上巴士時說。雨天巴士裡的空氣。

　　「這需要別人諒解嗎？」

　　安琪拉說，我沒有回答。

　　晚餐是久不曾吃的日本料理。煮南瓜、烤魚、涼拌菠菜、蛤蜊湯。對我來說，那都不是和日本黏在一起的味道，而是米蘭的童年時光的味道。超級市場中好幾種的米中，羅馬米最接近日本米，蘿蔔只有中國店鋪才買得到，菠菜水煮後切成小段放在冰箱冷藏，隨時方便食用，這都是媽媽教我的，在反覆不停的嘮叨中。

　　馬梧本來就喜歡吃日本菜，只知道壽司和壽喜燒的安琪拉也對我煮的菜讚不絕口。

　　我們三個圍著餐桌，在平和靜穩但又像陌生人不知何故同坐一桌似的奇妙距離感中吃著晚餐。即使近在眼前的姊弟，內心也相當遙遠，彷彿坐落在世界的兩端。

　　餐後收拾是我喜歡的工作。嘩啦沖著盤子、酒杯，放進旁邊的洗碗機裡。安琪拉在洗澡，馬梧和電腦鎖在臥室裡，廚房裡只有我一個人。不是冷氣太強，而是感覺廚房的溫度比其他房間低。東西都歸置原處，水槽擦拭乾淨的夜間廚房。

　　雨還繼續下著。

　　當然，這和那雨完全沒有關係。夏天的雨、米蘭的雨。我把綠色洗碗劑倒進洗碗機裡，關上蓋子，摁下按鍵。馬達的聲音。隔著小窗看到幾柱水的拋物線。

　　那雨。吸掉塵埃、吸掉車輛廢氣、潤溼灰色大街的雨。我坐在椅上，一副打算面對復甦記憶的姿態。洗碗機發出嘈雜的聲音動起來。

　　梅丘的公寓雖小，住得很舒服。顏料和油彩的味道，雨天時更濃烈。窗外公園的長長階梯和溼透的枯樹。讓人真的想死的雨。那個冬天的那陣雨。我關在那個房間裡。在之前的幸福記憶中難以置信源源不斷湧出的愛情、信賴和熱情裡，一步也離不開。過來！順正說。過來！以像剛開採出來的天然石般的純粹和強勢、溫柔和粗暴。

　　那雨、那個城鎮。那個國家的四年間。

　　看看鐘是十一點。我站起身，從冰箱拿出San bendetto礦泉水，倒入杯中喝了一半，剩下的倒進流理台。

　　已經過去的事。我凝望天花板、凝望書架的玻璃門，接著凝望冰箱、餐桌、椅子、黑白格花紋的地板。這裡是我此刻的現實。

　　馬梧穿著T恤，披著毛衣，在冷氣開到最強的臥室裡面對電腦。卡掐、卡掐，敲打鍵盤的清脆聲音。

　　「還在弄？」

　　我說，從後面抱住馬梧。把鼻子埋進他柔軟的頭髮裡。厚實的背上有馬梧的味道。

　　「不弄的話有什麼好事嗎？」馬梧右手撫摸我的左手說。

　　我回答說：「當然。」當然。打開滾在書桌角落的Golia盒子，拿出一顆黑黑小小的苦糖放進他嘴裡。

　　第二天早上，天氣大晴。躺在床上就已經知道會是非常熱的一天。

　　早飯後，開車送突然想游泳的安琪拉去健身俱樂部，然後上班。距離開店還早，就到工作坊觀察艾柏特工作。艾柏特在雕矽膠。

　　「早。」

　　我在門口打聲招呼，艾柏特沒有抬頭，但還是愉快地回一聲「早」。收音機流出男DJ的聲音。

　　我煮了兩人份的咖啡。柔柔的香氣瀰漫早晨的工作坊裡。

　　「天氣真好！」我看著窗外燦爛的陽光說。

　　艾柏特一邊把紅蠟倒進剛雕好的矽膠模型裡，一邊用像唱歌似的語調附和說：「的確。」

　　之後，就只剩下工作中的艾柏特弄出的小小聲響和清晨收音機極低的音量流洩房間裡。工作坊的牆壁太白，我靠在入口的牆邊，望著小小的工作檯、艾柏特、無數工具和窗外照進的陽光組成的完美調和風景。

　　這種徹底的手工作業似乎不耐旁人細看。總之，連矽膠都是艾柏特自己製造。一切都自己來，地下室安裝了好幾台大機器。將金屬切割成一定粗細的機器、電鋸、熔解器。都是粗重龐大而油臭熏人的機器。

　　是開店的時間了，我悄悄退出。

　　客人比平常都少的一天，看書有相當進展。前天開始看《李頓．史特雷依奇》，書厚得驚人。

　　下午，寶拉來店裡，送我手工製的水果蛋糕。看到我穿的襯衫，說：「白色不適合，要穿有顏色的才好，米色、黑色、咖啡色、藍色都好。」

　　寶拉說我穿白色的衣服顯得「寂寞」。

　　寶拉說：「我喜歡愉快美麗的事物。」

　　夏天平等地君臨所有巷弄。在窗外的大馬路、後巷的垃圾堆置場和野貓身上，也在下班後走出室外瞬間的夜氣甜溼味道和蟲鳴之中。

　　消息是星期五晚上送來。丹妮耶拉和路卡訂婚。

　　結束甜美的晚宴、兩人一起來報告時，馬梧和我正在客廳。喝著阿瑪雷特，聽著極低音量的史特勞斯歌劇，馬梧看著紅酒專門雜誌，我讀我的《李頓．史特雷依奇》。

　　「我們訂婚了。」

　　門還沒全開，丹妮耶拉就說。聲音、表情都洋溢著幸福，手指頭當然也和路卡的緊緊纏在一起。

　　「太好了！」

　　我先擁抱丹妮耶拉整整十秒鐘，然後再擁抱路卡。

　　「太好了！」

　　我又說一次，再度擁抱丹妮耶拉。

　　「不好意思這麼晚了還來打攪，可是就是想第一個通知妳。」

　　第三次的擁抱。

　　「是在哪裡求婚的？」

　　好不容易分開身體後，我問。馬梧先擁抱路卡的肩膀，再親丹妮耶拉的兩頰。

　　「聖沙提諾。」

　　丹妮耶拉說出大教堂附近的小教堂名字。據說是十五世紀建造的古老教堂。

　　「在禮拜堂中。」

　　丹妮耶拉說，她像想起似的凝視路卡，連吻了兩次。

　　已經回到臥室的安琪拉也湊過來，那天晚上我們喝乾兩瓶葡萄酒。史特勞斯結束後，改聽丹妮耶拉喜歡的拉芙和喬治亞。

　　「我和丹妮耶拉是在最早讀的小學認識的，她和現在的樣子一點也沒改變，真的，就是她現在的迷你版。」

　　兩人回去後，我坐在浴缸裡讓馬梧按摩時說。

　　「我相信。」

　　馬梧吃吃地笑著。

　　「大人臉的小孩，總是非常耀眼的表情。」

　　「是嗎？」

　　棕髮、棕色眸子、有點雀斑的白皮膚。

　　「順便再相信一點，她是天使般的小孩。是全班最乖的小孩，也是勇敢的小孩。」

　　「勇敢的小孩？」

　　是啊！我說，扭過身體，單腳踩進裝了半缸水的浴缸裡。

　　「全班只有丹妮耶拉主動和我這個東方小孩說話。芭蕾舞也是她約我一起學的。」

　　丹妮耶拉的緊身衣是黑色的，我的是淺粉紅色。陽光曬足的二樓練舞場、大鏡子、吸掉所有人汗水而變色的柔軟褐色皮槓。

　　「結果，我一年後就轉到別的學校，新交的朋友感情沒有一個比得上丹妮耶拉。」

　　「妳在原來的小學受欺負嗎？」馬梧問。

　　我想了一下，回答說：「也說不上是受欺負，很多很多啦！」

　　不是很願想起的記憶。停下揉著頸子的手，馬梧親著我的頭頂。

　　「好可憐。我在的話，絕不讓人這樣對妳。」

　　我笑了。

　　「可是你那時候不是在自由大國吃著漢堡嗎？」我站起來，親著馬梧的頭頂，關掉熱水。「第二個學校非常快樂，是剛成立的日本人學校，感覺很開朗。」

　　馬梧的表情放鬆。雖然已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不過，那段教育或許是失敗的。」我開玩笑地說。「因為它讓我以為日本是個好國家，是個明亮開闊而悠閒的國家。」

　　我們互相望望，用眼睛交換微笑。

　　「請吧！」

　　我說，脫掉衣服。滴入精油的熱水味道衝鼻。

　　「慢慢洗吧！」

　　馬梧出去後，我的心情不知是鬆了一口氣還是寂寞。

　　丹妮耶拉的婚約讓我莫名地歡欣。每天一起吃著糖的上學路途，分享許多小祕密的丹妮耶拉。

　　啪掐一聲，缸中熱水晃蕩。看見自己的腿和肚子搖搖晃晃。牆上鑲著黑框的Izis（譯註：攝影師名。）照片、厚厚的白浴巾。

　　只有我身邊的時間凝結了。

　　安靜的遇末。馬梧去健身房，我和安琪拉散步以外，一直在看書。

　　──妳很喜歡看書哩。

　　我想起小學時丹妮耶拉鼻子擠著皺紋這麼說。

　　──妳會當老師嗎？

　　圖書室是學校中唯一能夠讓我安心的地方。書蟲讀書家（Topo di biblioteca, Amante della lettura），我真的就是那樣。

　　星期天，傍晚和馬梧到超市買東西。夜裡，看錄影帶電影。安琪拉突然借回來的。錄影帶有三支，一支是香港片，另外兩支是美國片。

　　「看哪一個好？」

　　單膝豎在沙發上的安琪拉問。桃色T恤配牛仔褲，手腕上圈著綁頭髮的橡皮圈。

　　「都好。」我說。

　　馬梧看著片名皺眉說：「哪一個非看不可？」

　　「馬梧！」

　　我一喊，馬梧兩手一攤，乖乖地坐在沙發上。

　　「謝了。」安琪拉看著我說。

　　結果是部美國新片，非常暴力。

　　我們說了一輪電影的壞話，安琪拉說暫時不提鄉愁，各喝了一杯甜酒後回臥室。手槍掃射和斑斑血跡引起我輕微的頭痛。

　　「真是受不了。」馬梧關上門說。

　　貼著和紙的大圓檯燈在房間裡投下柔和的燈光。

　　「Une existence tranquille （靜靜的生活）。」

　　「唔？」

　　反問時，馬梧微笑著。啪鏘一聲打開手提箱，拿出一本書。

　　「小說呦，諾貝爾獎作家的，法文版的。」

　　我接過來翻了兩三頁。

　　「讀過沒？」

　　「真想不到。」

　　脫掉衣服、身上只剩一條白內褲的馬梧輕輕抱著拿書的我，又說了一次「Une existence tranquille」，吻我的額頭。

　　體溫很高的馬梧、香皂味道的魁梧身驅。

　　在床上，我們談著度假計畫。不去瑞士的話，西西里也很好。馬梧說想去佛羅倫斯，也想去北歐。南方的小島也不錯。

　　「哪裡都好。」我說：「只要你想去，到哪裡都好。」

　　第二天的早餐是安琪拉做的。明黃色的蛋包飯。當然。她自己說早上沒食慾而沒吃。憔悴地喝著咖啡。

　　七月。

　　窗外太過明亮，站在窗邊的安琪拉臉暗得完全看不見。

　　馬梧已經去辦公室。我收拾餐具，打開書來看。

　　「今天好像也熱。」

　　我對看不見臉的安琪拉說時，門鈴響了。低沉而噪耳的聲音。

　　「找誰？」

　　對講機傳來我不敢相信的聲音。

　　「葵？」

　　不敢相信，好懷念的聲音，我無法回應，對講機的聲音有點不安，「Buon giomo?」

　　「真是不敢相信。」我嘀咕著，對講機那頭發出笑聲，放心的愉快笑聲。

　　「妳應該相信。」

　　躍出大門，崇站在眼前。

第五章　東京

　　「好久不見。」

　　崇站在早晨的陽光中。那在日本大學裡和周遭明顯不協調的太親切的笑容，和剃得有如日本廚師的腦袋依然沒變。

　　「真是不敢相信。」

　　我呆呆地重複同樣的話語，崇苦笑地雙手一攤，聳聳肩。

　　「你真的回來啦！」

　　已經多少年了？崇是我讀日本人學校時的同學，高中時和家人回日本，後來我們在日本的大學重逢。虧得有這個朋友，外表雖是日本人，但有著日本人遠遠沒有的爽朗率直，才讓我時時有得救的感覺。

　　「崇！」

　　我好不容易叫出他的名字，高興得自己都很意外，微笑地擁抱這令人懷念的朋友。

　　「妳住的地方滿奢侈的嘛！」崇一走進公寓就這麼說。

　　只要是崇說的，不論什麼樣的話都聽不出批判的意味。

　　「妳的朋友？」安琪拉好奇地探頭詢問。

　　我說：「是。」

　　不等我介紹，崇就主動報上姓名。說不上流暢的英語，但是讓人沒得抱怨的親切笑容。

　　「這位是安琪拉。」我說。

　　他們互相說聲「嗨」，輕輕握手。在太過明亮的窗邊。

　　「安琪拉是馬梧的姊姊，馬梧……」

　　崇擋掉我的話，「我知道，菲德麗嘉告訴我了……」

　　那就對了，不可能有日本人知道我的住址，除了爸媽。

　　「看來你們真是很久沒見了。」安琪拉興味盎然地說。

　　「喝咖啡嗎？」

　　「我來泡，妳別麻煩。」

　　我需要躲進廚房。即使一分鐘也好，我需要獨處，把當頭壓下的東京擋回去。

　　沒事的。我告訴自己。崇是米蘭人。我們上同一個小學，交換學校的高中也一樣，常常一起玩。學校餐廳的烤薄三明治、夜遊的聖巴比拉廣場。我搜尋崇和我在米蘭的記憶。崇是我在這個古老城市的朋友。

　　我煮好咖啡，配上餅乾，像高中旁邊那家咖啡廳的做法。

　　崇好像沒有搬回來住，只是利用暑假來玩。說是「在西班牙繞了一個禮拜」才來的。

　　「還記得瓦卡羅嗎？」

　　我點點頭，是崇高中時交情很好的男孩。

　　「我就住在他的公寓裡。」

　　大學畢業後，崇留校念研究所，專攻中世文學，「不知怎的對佛教很有興趣」，又轉進東京郊外的佛教大學。

　　「大學生活第九年時！」他笑嘻嘻地說。

　　「佛教！」安琪拉的眼睛發光，「我以前就對佛教很感興趣，你在米蘭要待多久？」

　　「一個禮拜。」崇說，咬著餅乾。

　　喝完咖啡，我們出去散步，也約了安琪拉，但她說無意打攪我們的重逢而沒跟來。外面很熱，黯淡的石牆上日曬處和日蔭處呈鮮明的對比。

　　「想去哪裡？」我問。

　　崇聳聳肩。「隨便，任何地方我都懷念，可是每個地方都沒有我預期的感慨。」

　　很久沒聽到的日語。

　　「剛來那晚在廣場上喝得醉醺醺的，一直睡到昨天下午，傍晚時和瓦卡羅去爬大教堂。」

　　「大教堂？」

　　崇高大魁梧，體格在義大利人或美國人群中毫不遜色。穿著自黏式釦子的淡黃色襯衫，褪色的黑色牛仔褲。

　　「嗯，天氣晴朗，喝著啤酒俯瞰整個城市。裡面也認真地看了，整個人被震懾住，異乎尋常地。」

　　的確，一切都異乎尋常地大、異乎尋常地老、異乎尋常地莊嚴。

　　「好像觀光客似的。」

　　「我是觀光客啊！」崇笑著說：「妳看起來很好嘛！」

　　搭上地下鐵，崇很自然地護著我站立。

　　「是很好啊！當然。」

　　映在陰暗車窗上的崇泛出苦笑，「還是老樣子。」

　　在中央站下車，我們去小公園。有著飲水場、花壇和長凳，卻沒有名字的小公園。黑狗在飲水場喝水。

　　「環境那麼差，」崇望著高樓圍繞、車輛往來頻繁的街景說：「小學居然蓋在這裡。」

　　現在好像遷到環境好一點的地方了，但我們小時候，小學就在這附近。

　　「這地方我特別常來。」我坐在長凳上，仰著臉，鼻尖曬著陽光，戴上太陽眼鏡。「那邊有家大飯店，因此常來這裡接送馬梧的客戶。」

　　「原來如此。」崇也坐下來。

　　「我常想起，不知校長還好嗎？」

　　我才說著，崇噗嗤一笑，好像知道什麼內幕。

　　「大概吧！」

　　那時，中央車站四周一到晚上就男妓林立。我們當然不知道這事。上學時，每天早上校長就打掃校門四周。地上有保險套。

　　「住在那裡多久了？」崇問。左手小指套著銀色戒指。

　　「一年半。」

　　剛才那隻大狗隨著胖男人走出公園。

　　「是嗎？」

　　即使是車輛頻繁、大樓簇擠的地方，天空仍非常藍。

　　「記得丹妮耶拉嗎？」

　　「當然。」

　　我告訴他丹妮耶拉訂婚了。時間確實流逝了。

　　我們約好明天再慢慢聊，在車站分手。沒有談起東京，那當然不太自然。

　　「誰？」

　　回家後熱得先沖個澡，穿著polo衫和短褲喝著蘇打水潤喉、用毛巾擦著溼頭髮的馬梧問。

　　「朋友，貿易公司駐外人員的兒子，在這裡長大的，大學畢業以來沒再見過，今天突然來看我。」

　　「人感覺很好，」一旁捏著橄欖、翻閱雜誌的安琪拉插嘴說：「說是在研究佛教。」

　　「哦？在這裡待多久？」

　　一個禮拜，安琪拉回答。

　　「約他來吃頓飯吧？」馬梧說。淋浴後的馬梧好香，讓我難受。馬梧的粗脖子、肌肉結實的肩膀，還有小腿肚。

　　「不過，在日本讀同一個大學也是偶然。」我笑說，「因為接受海外歸國子女的學校太少。」

　　馬梧表情意外地說：「太封閉了。」

　　「肚子餓了，快點吃飯吧！」安琪拉說。

　　上午是在聖瑪麗亞感恩修道院中庭度過的。低垂的陰沉天空。沒有風的日子。舖砂小徑和草坪整理得非常乾淨，四隻青蛙守著的噴水池邊沒人。從小就喜歡這裡的安心。

　　青蛙庭院正是木蓮盛開的季節。

　　春天時，媽媽的信上一定這麼寫。

　　在東京大學度過四年，回到這個原不打算回來的城市那天，雖是三月，下著大雪，翌晨望著這個被大雪封閉的院子時，我才稍微能夠哭一下下。

　　坐在迴廊的石牆上看書。土石混合的味道深深吸入肺部。

　　正午時，和崇約在「諾維茜」見面。我到時，崇已經來了，在窗邊的桌子撐著下巴看著外面。

　　「來那麼早？」我招呼他，他臉轉過來帶著笑說：「Buon giomo.」

　　「諾維茜」今天也熱鬧嘈雜，我們先點了葡萄酒，分食通心麵和沙拉，兩人主菜都點魚。以男人來說，崇吃得不多，但吃得認真乾淨。帶著銀色戒指的手指。

　　「沒工作嗎？」

　　「有啊！Part time的。」

　　魚是鳅魚，附帶煎美洲南瓜。

　　「聖皮歐涅公園附近有家古董珠寶店，記得嗎？」

　　崇點頭，拿起大水杯喝了一口。

　　「在巴士站旁邊吧？黯淡的粉紅色建築一樓邊間。」

　　「對，對，我在那裡上班。」

　　我撕塊麵包放進嘴裡。

　　總覺得這樣和崇吃飯很奇怪。高中時，我們兩人沒進過這樣的餐廳，即使在東京也一樣。

　　「怎麼認識美國男友的？」

　　崇問，我盡量簡略地、當然也毫無隱瞞地選擇話語說明。剛回來時，暫時住在丹妮耶拉家裡，後來找到工作，租了公寓，正在那時，遇到客人馬梧。

　　「被追上了。」崇說。

　　我半開玩笑地回答：「是啊！」吃吃地笑完後，突然一陣奇妙的沉默。

　　「馬梧是認真的人。」我望著窗外說。綠色的飛雅特停在狹窄的路邊。

　　「是認真穩重、有智慧的人。」

　　崇什麼也沒說。

　　「甜點？這裡的蔻皮是丹妮耶拉的麻藥哦！」我說，揮手招來侍者。

　　並肩走在行道樹下。口中是濃濃的咖啡香。

　　「等一下去哪？」

　　「和馬梧約好傍晚碰面，之前到圖書館吧。」

　　一棵棵綠意盎然的行道樹襯著陰沉的天空直直矗立，古老的灰牆綿延。

　　「和順正從那以後就沒連絡？」崇望著前面問。

　　「從那以後？」我低著頭反問。看著自己的咖啡色鞋子和崇好像從沒擦過的黑鞋尖。從那以後是什麼意思，崇到底怎麼知道「那事」的？

　　「沒有，畢業以後一直沒有。」

　　我們分手了，畢業典禮前一次嚴重的爭執結果。

　　「他現在在哪裡？」

　　「不知道。」我說，輕聲笑著，「都老早以前的事了，學生時代的愛情啦。」

　　路變成緩緩的高坡，兩旁大宅林立。圍牆上微髒的貓。身子有點髒，但是眼睛很漂亮。

　　「發生了什麼事？」崇輕輕地問，「你們那麼要好，發生什麼事了？」

　　我停下腳步，看著崇的臉，揚起眉毛，「這算什麼對談啊？」

　　崇笑著沒回應。

　　「已經忘了，已經八百年前的事了。」

　　我無奈地說完，又舉步向前，那句「曾經那麼要好」讓我情緒激動，整個人已沒出息地為那兀自反覆好幾遍的「那麼要好」「那麼要好」而動搖。

　　崇已不再追問。

　　看書完全沒有進展。坐在圖書館南側的大桌一隅，我茫然眺望房間內部。頂到天花板的書架、靠在書架上的褐色梯子、無數本書的書脊。

　　崇有著東京的味道。是哪裡有，我也說不上來，手、腳和氣息，崇的每一個動作都讓我想起東京。那是我們三個都是「外國回來的怪學生」的時候，或是被日本這個國家不合理的安心感吞噬、逐漸喪失自我認知的時候。

　　我闔上書本，走到室外，穿過停車場，朝向地下鐵車站。

　　阿形順正是我生命中絕對不會消失的某個人。和他之間發生的事情也不是遙遠過去的學生時代的戀情。

　　我停下腳步。西藥房櫥窗裡裝飾著小鳥洗澡玩具和眼鏡沖洗機。

　　──妳真能窩在這種地方動也不動。

　　那時一到圖書館看書，順正一定來把我帶出去。

　　──不曬曬太陽會發霉的。

　　一起走在騎馬場的後面。校園遼闊的大學。

　　──K書蟲！

　　順正說著，我笑出來。

　　──在米蘭時，人家也這麼說我。

　　我住在大學旁的公寓裡。那公寓是獨棟的木造建築，樓梯在建築外，樓梯和牆壁都是白色的，一樓和二樓各租給一個學生，順正自在地把那裡當作自己的房間，高興來時就來。當然我也一樣，在梅丘的順正公寓裡不知消磨了多少時間，那快樂得目不暇給、所有感情凝縮的濃密時間。

　　我們都十九歲，還是個孩子。野蠻地戀愛。野蠻地把自己的全部拋擲在對方身上，不在乎失去過去和未來。

　　順正雖然不是第一個和我做愛的男孩，卻是第一個讓我真正獻出身心──獻出一切──的男孩。第一個，也是唯一的一個。

　　我們到哪裡都是形影不離。連分處異地時，心也是在一起的。

　　我們什麼都談。小時候、父母、家裡請的佣人。雖然彼此生長在紐約和米蘭兩相遙遠的地方，我們確信彼此一直在搜尋對方，互訴孤獨！因此順正說的話──華籍佣人、她教他唱的搖藍曲、紐約的日本人學校、童子軍、小時候過世的媽媽、畫家爺爺、十二歲時一個人橫越美國到洛杉磯──我都當作是自己的事聽進耳中，直接刻在記憶裡。

　　我喜歡聽順正說話。在河畔小路上、紀念堂的石階前、地下室的咖啡廳、我們的房間裡。順正的聲音溫柔，對任何人都傾注驚人的熱情說話。常常想要理解對方，更想讓對方理解。於是話說得過頭時會突然沉默，像是語言無法表達般突然緊緊抱住我。

　　我像被迫分開的雙胞胎愛著另一半似的愛著順正。毫無道理。

　　受到順正喜歡繪畫的影響，我們常去美術館。世田谷、松濤、上野、根津。一聽說有好的展覽，就連長野、山梨也去。觀賞繪畫時，順正那專注的側臉。

　　順正常以我為模特兒寫生。順正的右手正確無比地把我畫在紙上。我錯覺我正以定著在畫紙上的同樣節奏和速度──鉛筆發出沙拉沙拉的聲音定著在順正心中。

　　──彷彿在母親的懷抱裡。

　　在我懷裡，順正常這麼說。我有著奇異的感覺。

　　馬梧還沒到。

　　傍晚的「裴克」很擁擠。低音量播送的莫札特，我接過熟識店員端來的酒，在店內慢慢逛著。整整齊齊排列的許多瓶酒。冷氣很強的店裡明亮整潔。

　　馬梧絕對不會遲到。繞了還不到一圈時，背後傳來低沉多情的聲音。

　　「好想見妳。」

　　我最喜歡的聲音。我轉過身親著馬梧的臉頰，伸出手上的杯子。裝著白葡萄酒的杯子沾著薄薄的水滴。

　　「不喝嗎？」

　　馬梧不解地問，隨即灌進喉嚨，分兩口。

　　散發香皂味道的馬梧脫掉外套，淺藍色襯衫銀色袖口。

　　「好想見你！」我看著馬梧的臉說。

　　坐電梯時，總是我在他前面，馬梧從後面摟著我的腰。把鼻子埋在我的頭髮裡嘀嘀咕咕著。

　　我們在肉類櫃檯買了火腿，切成薄片和小塊。購物車裡裝著罐裝啤酒、礦泉水、馬梧喜歡的芒果和安琪拉愛吃的椒鹽餅乾。

　　「再來呢？」

　　馬梧放回推車後問。我們手指交纏地去看蔬菜櫃檯。

　　買完東西，把東西裝在汽車後面，親吻後坐上車子。馬梧車子裡的安心空氣。街燈已亮，夜色尚淺。扭開汽車音響，聖桑的樂曲流出，是「參孫和迪萊拉」。

　　我喜歡坐在開車的馬梧旁邊。喜歡他看後視鏡的時機、倒車時手臂繞在助手座椅背後的動作、車子啟動時單手繫上安全帶的模樣。

　　「今天過得怎麼樣？」我問。

　　馬梧快速反應地說：「工作啊！」

　　「累不累？」

　　「No！」

　　真的是一點也不覺得累的愉快聲調。馬梧絕對不會訴苦。

　　「妳這一天呢？」

　　「沒什麼！」

　　真的是沒什麼。

　　把買回來的小菜排好，開瓶紅酒晚餐。白天看了錄影帶「郵差」的安琪拉，非常感動地說著劇情大綱。

　　泡過澡在陽台乘涼，馬梧端著阿瑪蕾特過來。浸著大塊的冰。

　　「弄完了？」我接過杯子問。馬梧一直在敲電腦。

　　「差不多了。好舒服的風！」他瞇著眼望著夜的空氣。

　　「喜歡這城市嗎？」

　　我問了馬梧從來不曾問過的話。馬梧就站在我背後，把我整個人包在他懷裡、雙手扶著擱杆，說聲：「米蘭嗎？」細細窺看我的臉，然後回答說：「當然。因為這裡有我的小寶貝。」

　　我穿著杏黃色的家居服，上次過生日時馬梧送的。

　　「萬一我不在了呢？」我拿起馬梧的左手貼在自己的臉頰上，輕輕一吻。

　　「這樣啊！」馬梧仰首望天，繃著臉，做了結論：「那就成了冰冷、灰色、陰沉的城市。」

　　我們短短一吻後，回到房間，倒在床上再度火熱而長久地吻遍全身。像往常一樣慢慢地──馬梧的舌頭是魔法舌頭──相擁，喘著氣從床單抬起臉時，阿瑪蕾特的冰塊已完全融化了。

　　做了個可怕的夢。

　　聲音藏在滿屋子裡的夢。雖然看不見，但我知道它確實藏在房間裡。房間的每個角落。我被關在那個房間裡，外面暗沉沉的。

　　我知道。打開窗戶可以看到公園，冬季枯乾的公園。長長階梯兩側是梅樹林，上了年紀的人在散步。

　　即使等候，順正也沒回來。連續幾天不睡地等候。不吃不喝地等候。聲音扼殺了笑。

　　睜開眼，冒出些許熱汗。或許是和體溫高的馬梧纏腿而睡的緣故。擦掉寢汗，身子微微顫抖。因為那個房間很冷。

　　我仰臥著，好一陣子靜止不動。然後輕輕下床，撈起內衣和家居服穿上，套上棉線衫，替馬梧把毛巾被蓋好，走進廚房。

　　打開廚房電燈時，有輕微的馬達嘶吼聲。黑白相間的地板圖案。微波爐的數字鐘指著三點。我坐在椅子上仰望天花板。

　　「馬梧！」

　　我小聲地說，非常心虛的聲音，我有著不知所措想哭的感覺。

　　「馬梧！」

　　「馬梧！」

　　「馬梧！」

　　輕聲呼喚好幾遍，單手摀著半邊臉。即使他這樣在我身旁，即使他這樣和我一起生活著。

　　睜開眼看到裸露的腳趾尖。看起來很冷的白色趾尖。小得馬梧說是洋娃娃腳的小腳。

　　心想天亮後要塗指甲油。我挽起頭髮，起身打開餐具架，拿出直徑十五公分左右的大玻璃缽。調通心麵用的寬口缽，有白色的蓋子，裡面裝著葡萄酒的軟木塞，填滿了三分之一的缽，搖起來喀拉喀拉響。我打開瓶蓋，把軟木塞一個個排在桌上。

　　TO MY AOI, WITH LOVE.

　　TO MY AOI, ON YOUR BIRTHDAY.

　　DEAR AOI 11.2.1995.

　　每一個軟木塞上都寫著馬梧那圓圓的字體。每當我們兩人特別聚餐時，他都從口袋掏出原子筆寫下來。

　　TO AOI, MARV.

　　WITH MILLIONS OF KISSES.

　　TO AOI, CHRISTMAS 1996.

　　我一個個讀著，不時拿到鼻尖聞聞味道。軟木塞已經沒有酒香，只有柔柔的乾燥味道。

　　TO MY AOI, 6.20.1996.

　　TO AOI, FESTA DELLA DONNA.

　　TO AOI, FROM MARV WITH LOVE.

　　也有用義大利文寫的。

　　給小寶貝。

　　我的寶貝。

　　和馬梧共有的幸福小事，一個個葡萄酒木塞。我一邊讀著，一邊把東京慢慢推回去。在我內心深處的幽暗裡。

　　TO AOI, MARV.

　　AOI, HAPPY NEW YEAR.

　　TO MY AOI, MUCH LOVE.

　　閉上眼睛，輕聲嘆氣，把軟木塞放回缽中，蓋好放回架上。

　　阿形順正已經過去了。

　　那垂肩的長髮、高挺的鼻樑和凝視我的清澄眸子。

　　我喝了水，關掉廚房電燈。回到馬梧睡著的臥室。

第六章　秋風

　　從無彩色的浴室窗戶看得見無彩色的街道。浴缸裡溫熱，我在溫水中緩緩地滑動四肢。熱水、浴室的空氣和窗外感覺都是同樣的顏色和質感，是因為黃昏的緣故嗎？

　　黃昏泡澡真的很怠惰。怠惰而無為。

　　順正討厭無為。什麼也不做，也一事無成。

　　順正簡直就像母親一沒盯著就不知道做什麼好的五歲孩童，總在探索什麼。順正那份熱誠。專心。還有行動力。

　　順正完全不會停下來不動。他笑、說話、走動、思考、吃、畫、找尋、凝視、跑、唱歌、畫、學習。

　　順正是動詞的寶庫。觸摸。愛。教導。出門。看。愛。感受。悲傷。愛。生氣。愛。愛。更愛。哭泣。受傷。傷害。

　　我的頭靠在浴缸邊緣，望著白色的牆壁和天花板。

　　崇說他搭今早的飛機。搭今早的飛機回東京。

　　──不想回去吧？

　　我說，崇卻朗聲大笑。

　　──不會，因為現在那邊是我的故鄉。

　　我抬起一隻手臂打量。手臂脫離水面，瞬間感到水的強烈抵抗。啪嗆一聲，手臂抬到頭上。

　　崇此刻正在俄羅斯上空吧。我望著窗外陰暗的天空。

　　什麼也不做。一事無成的每一天。這有什麼不好？馬梧一定這麼說。怠惰、無為。這有什麼不行？

　　我的個性適合黃昏洗澡。在這安靜沒有色彩而沉穩的浴室裡。

　　崇有東京的味道。

　　洗好澡，將阿瑪蕾特摻些蘇打水稀釋得很淡，到陽台上喝。儘管灰濛濛的到處看不見一絲光，但天色總是黑不下來的米蘭夏天。

　　昨晚請崇吃飯。馬梧一定要見他。

　　崇是完美的客人。只比約定時間遲到兩分鐘，態度開朗親切地問候安琪拉後，笑吟吟地和馬梧緊緊握手，一邊遞給我六罐啤酒。從餐前酒到兩瓶紅酒，再到飯後酒，絲毫不輸馬梧地暢飲個夠，始終笑嘻嘻地說著話。對於安琪拉有關佛教的平凡老套、抓不住重心但充滿好奇的每一個問題，都回答得簡潔卻詳實。

　　吃了馬梧順路到「裴客」買回來的火腿，又吃了通心麵、蔬菜和魚。崇每一樣都吃得乾乾淨淨，就像以前在順正公寓裡吃我煮的東西一樣。

　　──我想聽聽你說我的葵，以前我不認識的葵。

　　馬梧這麼說後，崇想了一下。

　　──剛開始，她是不太笑的女孩，可是很快就熟悉了。那時米蘭的日本人學校才剛成立，規模很小，非常輕鬆愉快。

　　審慎思索、審慎整理後的說話方式。

　　──校園裡有棵杏樹，一到春天就開滿白色的花。

　　──我們還種絲瓜，生物課的時候。

　　我猛然想起來說。

　　──那像倉庫的音樂教室，還記得嗎？

　　記憶像水量很小卻清澈的小河，謹慎地流過我們的餐桌。講到校長和早上掃校門口的事情時，馬梧和安琪拉都驚訝地睜圓了眼睛。

　　──崇那時個子較小，從現在這樣子根本想像不到，毛衣和外套總是寬寬鬆鬆的。

　　──葵那時比較高。

　　非常遙遠的記憶。

　　──高中時的葵是優等生。

　　崇說。

　　「是嘛！」馬梧插嘴說：「很好，總算有點像我認識的葵了。」

　　安琪拉表情訝異地聳聳肩。

　　高中時，我們都傻瓜似的開朗。營養午餐的烤薄土司、週末夜狂歡的聖馬可廣場。

　　──很愉快嘛！

　　馬梧說。那話語裏充斥著太多的自然愛情，我猛然感到一陣落寞。

　　──是很愉快啊！

　　像要粉碎這落寞似的回答。

　　每個人都吃飽喝足。飯後的甜點買了好幾樣，可是四個人都好撐，誰也不想吃。

　　──在東京的葵呢？

　　在移轉陣地到客廳後，馬梧突然問。

　　──我也想聽聽東京的事，你們同所大學嗎？

　　馬梧平靜但意志堅定地說。所有人──就連安琪拉──瞬間沉默。

　　──你去過東京沒有？

　　崇輕快地問，馬梧說NO。

　　──我覺得你應該去一趟。

　　──很有意思的城市。

　　安琪拉立刻反應說。

　　──去看看嘛！我曾經在電視上看過一次，淺草是吧？大鍋子冒著白煙，好多人，好像在舉行什麼宗教儀式。

　　崇笑嘻嘻地附和說：「我可以當嚮導。」

　　──我們學校在東京最安靜的地方，讀書環境很好。

　　──大學時，換成崇是優等生了。

　　我說。

　　──葵開始時有點孤立。她總是排斥成群結隊，好像很喜歡獨處。

　　馬梧微笑地回應崇，半開玩笑的語氣說：「我瞭解。」

　　──我比葵早去東京，高中時就去了，那時我已經混得很熟了。

　　崇的話語方歇，我拚命抓住現實，以避免被立刻湧來的記憶波浪沖走。此刻在米蘭馬梧舒適的公寓客廳沙發上的現實。

　　當然，崇繼續他的話。

　　──當然，葵很快也融入朋友中，（說到這裡，崇像要我別擔心似的向我豎起指頭。）很快樂啦，大學生活。

　　朋友？我自嘲地微笑。朋友？的確，我只找到一個朋友，輕率地融入他的生活。近乎殘暴的程度。

　　奇妙的晚餐。

　　在陽台上吹著黃昏的風，我搖晃杯裡的冰塊，發出冰涼的喀拉喀拉聲響。阿瑪蕾特蘇打在融化的冰裡越來越淡，幾乎變成了水。沒有氣的碳酸水。

　　沒事的。我告訴自己。崇已經走了。

　　──保重！

　　昨晚崇在玄關說，輕輕地擁抱我，帶著感覺很好的笑容。

　　──你也一樣！

　　我說，崇笑著點點頭，然後說：「他們人很好。」

　　他是用日語說的，他們人很好。接著又說，這樣就好！

　　我走進屋裡披上開襟羊毛衣，把杯裡的水倒進洗臉檯。看著映在鏡中的臉。沒事的。我再度沉思。這裡已經沒有人能讓我想起東京了。

　　我走進廚房，一邊看書，一邊煮青菜雞肉。馬梧喜歡吃雞肉。

　　第二天晴朗得舒暢。

　　我像往常一樣先繞到圖書館再去上班，和已在工作坊開始幹活的艾柏特喝咖啡。潔白明亮的工作坊、藥劑味兒中帶著古典氣息的工作坊。喝著起泡的牛奶咖啡，看著艾柏特的手工作業。收音機低音量播出的可愛動人歌聲是最近走紅的姊妹花合聲。

　　「在這裡就感到平靜。」我說。

　　艾柏特抬起臉微笑說：「Si.」

　　九月以後，米蘭還是罕見的連續好天氣。

　　安琪拉提議別管工作忙碌不能休假的馬梧，就我們兩個單獨出遊一趟，我第一次看到馬梧臉色不悅。

　　「妳不是喜歡一個人旅行嗎？」馬梧加強語氣，「既然這樣，幹嘛要帶葵去？」幾乎是生氣的質疑口氣。

　　「馬梧。」

　　我想插嘴，他也不聽，最後轉對我說：「知道嗎？葵，妳不需要應付安琪拉的。」

　　「馬梧。」

　　我第三度喚他時，他才回應說：「幹嘛？」

　　「我要去。」我簡潔地說，「不介意吧？我是想配合你休假才休假的。」

　　馬梧兩手輕輕舉起。

　　「馬梧，沒有人要搶走你的甜心寶貝，只是借一下罷了！」安琪拉表情不耐地說。

　　我也說：「就是嘛！」親了馬梧的臉頰。

　　出發前夕，和馬梧做愛後，他一直把我擁在懷裡不放。

　　「我想洗個澡。」

　　即使這麼說，也不放開我。

　　「妳以為我會放妳走？」

　　他手臂加緊力道。體溫高的馬梧身體。

　　「好難過啊！」

　　我的臉緊貼在馬梧胸口，看不到馬梧的表情。

　　「我不想讓妳到某個遙遠的地方去。」

　　強勁的手臂更增添力道的馬梧，聲音平靜而充滿感情，也有著相當的不安。某個遙遠的地方，不是我要和安琪拉去旅行的地方。馬梧和我都知道。

　　「放開我！」

　　我盡可能說得輕柔。馬梧在害怕。那雖然使我受不了，但我無法讓馬梧安心。我無法告訴馬梧說，我哪裡也不去，沒事的，我會一直待在這裡，放心吧！

　　衣物塞在紅色旅行袋裡。那是我們剛開始交往時，馬梧送我的禮物。

　　之前，我一直在用的黑色小羊皮舊提包塞在壁櫥深處。和許多老舊的東西一起。遇到馬梧前，我身邊的東西就只那些。我討厭珍藏。討厭一切帶給我麻煩的東西。

　　早餐後，馬梧把行李裝上車。天氣晴朗的早晨，馬梧已恢復平常。

　　「冬天的假期已經想好了，到北歐滑雪吧。到北歐滑雪，然後回美國過聖誕節。」

　　「到了後，打電話給你。」

　　我們親吻道別，走到陽光耀眼的屋外。

　　兜風舒暢愉快。恰恰一個小時抵達盧加諾。越過國境瞬間，城市的氣氛清靜得讓安琪拉訝異。

　　「太美了！」

　　坐在前座上歡呼的安琪拉，臉蛋上戴著太陽眼鏡，馬尾在微風中輕揚，像是五○年代的美國女人。穿著清爽的藍色緊身褲。

　　奔馳在寬敞的高速公路上，我尋思和情人姊姊的旅行會選擇瑞士，當然是因為她說「空氣清新的鄉村景致極佳」，或許我自己也渴望這種單調而富饒的大自然極其清澄動人的色彩。

　　市內人群熙來攘往，雖是遲來的休假，但還是顴光季節，我們到馬梧預約的飯店，在山丘上的小別墅，窗外可以看到阿爾卑斯山和魯卡湖。辦好住房手續後，在一樓的餐廳吃完午餐，再去散步。飯店裡，靜悄悄的，安琪拉在旅客登記卡上簽名時，唐突地對我說：「謝謝妳陪我來。」

　　晚上坐纜車登上聖撒瓦多雷，欣賞夜景兼吃晚餐。

　　翌日，我們前往洛卡諾。是比起盧加諾稍微喧鬧一點的休閒地。安琪拉拿著一瓶礦泉水，探頭打量每一間特產店。

　　「我一到陌生的地方就來勁，妳瞭解嗎？」她說。

　　我們參觀維斯康提城，穿過大廣場，走到瑪玖萊湖。

　　安琪拉是無可挑剔的旅伴。適度的精力充沛、適度地疲累。

　　我每天寫一張明信片。第一天給馬梧，第二天給丹妮耶拉，第三天給菲德麗嘉，第四天給吉娜和寶拉。

　　洛卡諾之後，我們從虔特谷到杜莫多索拉，是一個任何人都有印象、可愛但無聊的水邊小村。馬梧每晚打電話來。天氣太好的旅行，太陽眼鏡和頭巾的些微抵抗毫無作用，我和安琪拉都曬黑了。

　　第六天，我們回到盧加諾，同一個別墅飯店的同一個房間，馬梧的鮮花水果和留言早已送到。

　　※※※

　　旅途如何？

　　好想快點看到妳。

　　愛妳。

　　　　　　　　馬梧

　　※※※

　　「妳愛馬梧嗎？」

　　黃昏時，在二樓的陽台餐廳，安琪拉喝著琴湯尼問我。陽台上望見浮著幾艘遊艇的湖和對面的淡淡青山，吹過豐富綠野的風以溫柔的適度力道拂過臉頰。

　　「愛啊！」

　　我老實回答。趁著漂亮紅色的雞尾酒還冰涼的時候灌入喉嚨。

　　「馬梧很認真呦！」

　　安琪拉看著湖水說。和馬梧一樣的深褐色瞳孔。臉上略顯疲態。

　　「我呢，也差不多該回去了。」

　　我險些誤過答話的時機。

　　「回去？美國嗎？」

　　安琪拉兩手一攤，稍微垮著腰，「回其他什麼地方吧！」她招呼侍者要了橄欖，「我也不能一直待在這裡啊！」

　　我們暫時沉默地啜飲自己的飲料。

　　「為什麼離婚？」

　　終於說出我一直想問的話。安琪拉先看著我的臉，捏著剛送來的橄欖說：「老是吵架啊！日日夜夜都吵得厲害，兩人一碰面就吼，那傢伙還使用暴力。」

　　我皺著臉，安琪拉笑了。

　　「噯，那也是彼此彼此。」鼻子擠著皺紋，「粗魯的傢伙，野獸！」

　　七點已過，但天色還沒有要黑的樣子。

　　「為什麼結婚的？」我問。

　　安琪拉望著青山，清晰地說：「愛啊！I was so in love with him.」

　　安琪拉特別把重音放在so上。

　　「I『m gonna miss you.」我說。

　　安琪拉略略低頭微笑。

　　米蘭下著霧雨。才離開一個星期，街道已籠罩在初秋的氣息中。

　　「米蘭的味道！」打開車窗，安琪拉有感而發地說：「這種憂鬱的色調。」

　　我們互相吃吃地笑著。

　　馬梧做完下午的工作回來。纏綿熱情的長吻（我們好不容易分開身體時，安琪拉兩手叉腰，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搖著頭。）後，三人在客廳喝茶。

　　「好想見妳。」

　　馬梧說了好幾次。

　　「好想見你。」

　　第一次我也這樣回答，打從心底。

　　第二天因為沒事，一整天在看書和泡澡。我的日常生活。什麼也不做，一事無成。

　　下雨了，從浴室窗戶看得到細細冷冷的雨和雨溼的街道、樹木和路邊停車。

　　I was so in love with him.

　　我忘不了安琪拉的話。I was so in love with him.

　　洗好澡，我用浴巾包著身體，打電話到馬梧的辦公室。

　　「只是想聽聽你的聲音。」我說。

　　感覺電話那頭馬梧在苦笑，「我盡量早點回去。」

　　簡直是鐘擺。

　　我心情黯淡地這麼想。擺到一邊後，必定再擺回另一邊。像要逃似的。像要挽回擺幅似的。是高中物理老師告訴我這運動永無止境的絕望事物。

　　我穿上衣服，以可以聽到雨聲的音量放著古諾（Charles Gounod）的「浮士德」。音樂緩緩充滿房間裡。

　　翌週，和睽違多日的丹妮耶拉共進午餐。

　　上午，我先到圖書館，再到聖瑪麗亞感恩修道院中庭看了一下書。像是秋天的低溫陰天，這種日子裡灰泥磚造的小圓屋頂總是看起來比平常稍大。

　　通往掛著繪畫的餐廳門前也排著長龍。我經過隊伍旁邊，走進教堂大門。瞬間有股熟悉的味道。非常懷念、難以置信的懷念的味道。順正的味道。或是我們那時的味道。

　　是排隊的人當中夾著日本人的關係吧！我閉上眼睛兩秒鐘。即使是錯覺也無所謂。即使是錯覺也完全無妨，我只是想多感受一點那個氛圍。但是一閉上眼睛，車輛往來的聲音變得噪耳起來，只感受到這條街的尋常空氣，夾雜著廢氣和冷冷的石板路味道流過而已。

　　我闔上書，仰望鐵灰色的天空。距離約定的時間還有三十分鐘。

　　丹妮耶拉像含苞待放的玫瑰般洋溢著溫馨幸福。我們在一家小餐館見面，吃足了沙拉。

　　「又繞去圖書館啦？」丹妮耶拉看著我手裡的書問。

　　我簡短地說聲：「Si.」，她的眼睛柔柔含笑。

　　「好像要下雨哩！」她手肘撐在以苔綠、黃色和黑色為基調拼成的馬賽克磁磚桌子說。

　　「正是讀書天氣呀！」我開玩笑地回答。

　　丹妮耶拉聳聳肩說：「不變也是一種魅力。」

　　「是怪人啦！」我叉起蝦仁放入口中。

　　準備春天舉行婚禮，忙著找新房、寫請柬、選新娘禮服，丹妮耶拉過著忙碌的每一天。我告訴她和安琪拉去瑞士旅行的事，她說：「很好啊，反正也不能不去。」

　　這家餐館收費有點貴，但環境安靜、食物味道不錯、總是客滿。我望著眼前好朋友那棕色頭髮、白皙皮膚、豐腴的手和套在無名指上的戒指。紫石英是丹妮耶拉的誕生石，切割成圓滑大顆的紫石英真的非常配她。被愛的證據的珠寶。

　　「我和路卡都愛死了這裡的巧克力蛋糕，但是再增加體重就麻煩了，好遺憾，必須放棄。」丹妮耶拉打從心底遺憾地說。

　　旅行回來以後，一直是鐵灰色的天空好不容易在星期五放晴。午後，和安琪拉去逛街。情人的姊姊下週一就要回國。

　　我們從蒙地拿破崙街繞到布雷拉，抵達大教堂廣場時，手上已拎了三大袋。

　　「我最喜歡逛街了！」安琪拉高興地說。

　　雖是十月，仍是稍徹走走就出汗的天氣。服裝店的櫥窗已是冬裝。

　　「選購東西真快樂。」

　　說著，幫我自己和馬梧買了毛衣。

　　「天氣真好！」安琪拉靠在有玻璃天蓬的維克托．艾曼紐商場的牆壁，隔著太陽眼鏡仰望藍天說。

　　陽光也來助興，廣場上觀光客人潮洶湧。我們向攤販買了西打。

　　「好多鴿子，那騎士也真可憐！」

　　騎士就是那騎著馬的維克托．艾曼紐二世的銅像。

　　「真的耶！」我回答。單手遮著陽光。

　　「馬梧是個好人。」安琪拉望著宏偉莊嚴的大教堂說，「因為人好，所以不值得珍惜吧！」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困惑著。

　　「無所謂啦！」安琪拉接著說，「我還是很喜歡妳。」

　　觀光客從拱廊商店街魚貫出來，我稍微挪開腳邊的紙袋以免妨礙他們通行。

　　「可是，我愛馬梧。」

　　強風吹來。

　　「大概吧！」安琪拉說，把裝西打的紙杯丟進垃圾箱。「走吧，我想去看PRADA 。」

　　一個跟團的觀光客的帽子被風吹走，幾個人脫隊去追。一群鴿子一起振翅飛起，報時的鐘聲響起。我們穿過維克托．艾曼紐商場，往最後要逛的史卡拉走去。

　　「聖誕節時，來紐約逛街吧！」安琪拉說。

第七章　灰色的影子

　　三個月了，丹妮耶拉的體型完全沒變。其實，皮膚白嫩、臉頰紅潤的她肚子裡懷著路卡的孩子，那受到祝福和期待誕生的嬰兒。

　　「好久不見。」丹妮耶拉向侍者招手，坐在我的對面。

　　「恭喜！」我說。

　　丹妮耶拉微微低頭笑著回答「謝謝」。

　　華麗的金項鍊，同樣的金戒指。

　　懷孕的消息是上週打電話通知我的。路卡「高興得無法想像」，一直按著丹妮耶拉的肚子對那「不過是還沒有眼睛、耳朵的生命體」的嬰兒說話，也不理會丹妮耶拉在一旁說：「沒有用啦！」

　　「然後呢？什麼感覺？」

　　丹妮耶拉的婚禮令我難忘。春天，我這穿著白色禮服的好友像鮮花一樣可愛。教堂婚禮後，在她家裡畢行個小宴會，新郎新娘是不用說了，雙方家長、親朋好友都笑容滿面。非常晴朗、溫暖、熱鬧的下午。

　　餐點是丹妮耶拉的媽媽和阿姨做的。抹著雅致淺粉紅奶油的蛋糕是丹妮耶拉親手烘的。她弟弟彈奏了幾首鋼琴曲。

　　許久沒去丹妮耶拉家了。石造的古老漂亮房子。中庭擺著像是中國的青鉢，我小時候來玩時總興趣盎然地看著它，如今還好好地放在原地。

　　我分別拍下路卡親他媽媽臉頰、丹妮耶拉親路卡爸爸臉頰的照片。丹妮耶拉穿著禮服穿梭客廳和庭院間，滿溢的笑容閃耀著幸福的光彩。

　　馬梧始終彬彬有禮，但他對家族團結堅定的義大利式婚禮略覺不適應。

　　──Dazzling.（好刺眼）

　　他在院子裡手覆額頭，不停地這麼說。因為說英文的人少，他天賦的機智不能發揮。

　　「路卡和我都希望是女孩。」

　　丹妮耶拉喝一口有肉桂味道的牛奶咖啡後說。這家餐廳她很喜歡，內部裝潢時髦華麗，又是開放式空間，感覺很好。陰陰的秋天即將結束的氛圍。

　　丹妮耶拉戴的項鍊是我託艾柏特製作的結婚禮物。我事先問過路卡結婚戒指的樣式而搭配設計的。

　　好別致。

　　我為她戴上那天，丹妮耶拉兩眼發亮。幫她戴上後，她指尖摸著鍊扣說──不拿下來了！

　　吉娜和寶拉一貫主張，珠寶若是日常不能戴用就沒有價值。我雖然沒有這種習慣，但看到她們身體力行，感覺確實如此。因為平常就戴，存在感十足的金和大粒寶石因而不顯刺眼，非常貼合肌膚。

　　丹妮耶拉說已想了三個女孩的名字。含有溼氣的風吹來，落葉發出聲音滾轉。

　　「不論妳肚子裡是男孩女孩，妳都要健健康康、安安心心呦！」我說。

　　「當然。」丹妮耶拉仰望天空，「好像要下雨哩。」

　　「冷嗎？」我顧慮孕婦而問。

　　丹妮耶拉乾脆地說：「不冷。」端起牛奶咖啡問：「妳和馬梧呢？不打算結婚嗎？」

　　我聳聳肩。

　　去年的聖誕節是在美國過的。雖然和安琪拉重逢，但沒見到馬梧其他家人。（其他家人也就是他父親。）母親在馬梧小時就過世了。馬梧說要介紹我認識他父親，我說不想去，他也不堅持，說：「不急。」又說：「隨時都有機會的。」

　　美國是容易生活的國家。馬梧成長的國家。

　　我之前雖沒去過美國，但對我來說，美國一直是個特別的國家。阿形順正生長的國家。

　　「馬梧會是好丈夫，我若和妳一起組成家長會的話，一定很好玩。」丹妮耶拉開玩笑地說。

　　「很遺憾！」我回答，喝光咖啡，「已經來不及了。」

　　這回輪到丹妮耶拉聳肩。我拿起帳單起身。

　　馬梧下班回來時，我一邊煮芹菜腱肉，一邊在廚房看書。

　　「我回來了！」

　　他從背後親吻我的頭頂。

　　「回來啦！」

　　毫無延誤的流逝，馬梧和我的生活、我們的人生。

　　「丹妮耶拉好嗎？」

　　「嗯！」我闔上書站起來，「很幸福的樣子。」

　　到臥室裡幫馬梧換衣服。

　　妳可以什麼都不做，馬梧平常都這麼說。但是我知道他下班回來準備吃飯前到臥室換上家居服時，我站在後面幫忙，他會覺得很幸福。

　　很簡單。我喜歡簡單。簡單的男人、簡單的方法。我已厭惡一切複雜的東西。

　　「一整天都想著妳。」

　　脫掉衣服、身上只剩一條內褲的馬梧，一邊說一邊用力擁抱著我。

　　我們的飲食很簡單。馬梧很注意保持體型，對吃只求不至於感到痛苦的味道和營養均衡就好。

　　「安琪拉來信了，放在客廳，要看嗎？」

　　「不要。」馬梧用餐巾擦拭嘴角、喝口紅酒說。

　　「怎麼了？」

　　安琪拉回國剛好一年，總共寫來三封信，每一封都很像安琪拉的簡短有心。我想，我喜歡情人的姊姊。她的健康和不健康、溫柔和任性、勤勉和怠惰，我都喜歡。

　　「為什麼不看？」

　　馬梧癟著嘴說：「好吧。」一副好商量的姿勢。

　　兩人進餐非常安靜。

　　艾柏特昨天帶件奇怪的東西到店裡，是「Istitute Europeo Di Design」學校的說明書。它分成室內裝潢、美術印刷設計、流行服飾、插畫等好幾科，還附帶了珠寶設計科的申請書。艾柏特早上來時放在櫃檯上。

　　「如果妳有興趣的話……」他客氣地說。

　　「這是什麼？」

　　我從信封抽出說明書啪啦啪啦地翻看。艾柏特無聊地站在一旁。

　　「這是什麼？」我再問一次。

　　「Guarda （看）！」

　　艾柏特翻到目錄處，細長的手指著紙面說。是珠寶設計科三年的課程──分為六個學期──詳細一覽表。

　　「我覺得妳可以試試看，實際動手製作比光是賣有意思多了。」

　　艾柏特有些尷尬。他本來就沉默寡言，很不習慣必須說明某件事物的狀況。

　　課程相當正式，我立刻明白不是純為興趣學習層次的學校。

　　「不好意思，」我把全彩大張如雜誌的說明書闔上，對艾柏特說：「我從沒想過要設計珠寶，只是喜歡接觸，想和珠寶有關係而已。」

　　艾柏特盯著我的臉。

　　「我不懂，創造不能成為接觸嗎？不就是有關嗎？」

　　皮膚白皙、全身像草本花朵般纖細的艾柏特。

　　「那就變成過分接觸、過分有關了。」

　　我笑著解釋，可是艾柏特沒有笑。

　　「妳總是這樣，」眼神有點悲哀，「妳以前不是這樣的。」

　　「以前？」我心下一緊。

　　「回日本以前，」艾柏特垂著眼，撥弄櫃檯上的原子筆繼續說：「吉娜她們也很擔心妳。」

　　「我只是討厭過分有關。」我像傻子似的重複這句，「你特地拿來，真不好意思。」

　　「妳不用道歉。」艾柏特說，然後靜靜微笑，「妳很頑固。」

　　「多虧你們包容！」我說，並特意發出聲音，從椅子上站起來，著手早晨的工作。

　　「在想什麼？」眼前是馬梧深褐色的眸子。他幫我和他自己的杯子倒葡萄酒，「今晚喝得不多哩！」

　　「哪有？」

　　我捧著酒杯微笑。桌子下，馬梧的膝蓋貼著我的膝蓋，我知道接下來要做什麼。我用趾尖觸摸馬梧的小腿肚。肌肉結實勻稱的小腿肚。

　　我和馬梧的生活恰到好處，安靜平穩而充實。

　　醒來時，下著霧雨。

　　打開窗戶，眺望色彩深沉溼漉的熟悉街道。幾近無聲、雨霧夾雜的深冷味道。米蘭的味道。

　　馬梧已經去健身房。沒有預定行程的週六。我洗好衣服，泡了咖啡，在廚房邊喝咖啡邊看書。看著看著，感覺腳底發冷，說是秋天，感覺更像冬天。往年每到這個時候，媽媽就嘀咕著。

　　唉！今年的秋天就這麼過了！

　　雖然在義大利生活了十五年，壓根兒不想學義大利話的媽媽。

　　雨真討厭。總讓我想起多餘的事情。即使這樣關上窗戶，雨的氣息仍充滿房間。

　　雨天，醫院的候診室像墳場般陰森。放著幾本封面粗俗醜陋的女性雜誌，我討厭見到看這些雜誌的人。

　　醫生的處理是在我睡著時完成的。只記得口罩噴出氧氣的咻咻聲和清涼柔柔的感觸，只想到我雖然不是基督徒，仍然會遭上帝懲罰。

　　再過七個月，丹妮耶拉就要生下路卡的寶寶了。受到祝福與盼望的嬰兒。

　　下午去圖書館和超市，傍晚洗澡。什麼也不做的缺點是記憶不會流逝。我靜止不動，記憶也凝結不動。

　　我知道。每個人都擔心我。丹妮耶拉、艾柏特、吉娜、寶拉和菲德麗嘉。

　　從健身房直接繞去辦公室的馬梧回來了。我還在泡澡。

　　「我回來囉！」

　　坐在浴缸旁彎身親我的頭頂。馬梧非常魁梧。

　　「回來啦！」

　　我仰起臉，讓馬梧能吻到我的嘴唇。

　　「好冷的天！」馬梧大聲親我的唇後，「快點出來，今天出去吃吧！」

　　馬梧說已在「德蘭閣」訂位。「德蘭閣」是城北有點郊外的餐廳。我心裡想，早知這樣，白天不去採買就好了。

　　「因為下雨嘛！」

　　馬梧用如歌的調子說，然後像調皮的小孩開開關關我的洗髮乳蓋子。

　　「味道好好。」

　　馬梧很溫柔。

　　「我馬上出來，你先喝點什麼等著吧！」我伸手拿香皂說。

　　吃飯時，馬梧比平常饒舌，不時帶著微笑開我玩笑，傾訴愛的話語。馬梧的舉止是那麼紳士，時常讓我喘不過氣。

　　「你別太寵我！」我吃著青菜說。

　　「為什麼？」

　　馬梧偏著頭凝視我。那視線是鼓勵甚於質問。那眼睛彷彿在說不要怕。我感到焦躁不安。

　　「你太溫柔了！」

　　「為什麼寵妳反而讓妳有罪惡感？」

　　馬梧的大手伸向白酒杯。深藍色外套袖口露出藍色的襯衫袖口。仿遊艇形狀的銀色袖釦。

　　「我喜歡寵妳。」

　　我沉默不語。默默地喝乾白酒杯裡的酒。

　　「我寵我的小寶貝！」馬梧重複說：「因為我愛她，她重要得讓我忍不住寵她，因為她那麼特別。」一語既罷，又慢慢地說：「這有什麼不對？」

　　最後自信十足地看著我的臉。馬梧像艘大船，總是依著正確的羅盤指針方向筆直前進。

　　「好吧！」我攤開雙手無奈地說：「我投降。」

　　馬梧笑著探身越過餐桌親吻我。代替說話的不斷親吻。

　　獲得原諒大抵是幸福的。被允許存在。

　　──我不原諒妳。

　　縱使我曾經被這麼說過，馬梧卻寬大地原諒同一個我。好幾次。

　　──我不原諒妳。

　　那時，對我而言，如同被全世界拒絕。

　　──為什麼要那樣做？

　　順正哭了，非常憤怒和更嚴重的受傷。

　　──我想以後還是不會原諒妳。

　　老想起不愉快的事情，是下雨的關係吧！或者是丹妮耶拉懷孕的關係吧！

　　「甜點嗎？」馬梧問。

　　我搖搖頭。

　　回家的路上，馬梧繞了一些路。他知道我喜歡雨夜兜風。馬梧的車中讓人安心平靜。

　　我凝望擋風玻璃上的雨滴。雨刷掃除範圍以外的無數細細雨滴。車子加速時，流向後面的雨滴。

　　我在這裡獲得原諒。

　　「馬梧，我愛你。」我說。

　　馬梧眼望前方，驚喜地問：「真的？真的嗎？」隻手撫摸我的臉頰，「葵是我的喜悅。」

　　冷靜但有心的聲音。猛然湧起想好好珍愛馬梧的心情，我有點想哭。

　　當然，只是差點哭出來，實際上並沒有哭出來。

　　回到家時已過十點半。我們相擁數度接吻，交纏地鑽過大門，重重地倒在沙發上。就這樣靠在馬梧懷中好幾分鐘。

　　一起生活中，我們有了幾個自然而然形成的習慣。外食回家後，一個人去調餐後酒的話，另一個人就去選音樂，不知不覺就這樣了。

　　「喝什麼？」我問。

　　馬梧回答說，喝白葡萄酒。我進廚房準備兩個杯子，一個斟進阿瑪雷特，另一杯斟白葡萄酒，各倒了半杯。切了一個蘋果。馬梧和我都喜歡在床上吃水果。

　　回到客廳，可是沒放音樂，馬梧打開收藏書和唱片的櫥門，站在前面。

　　「這是什麼？」

　　馬梧平靜但聲音含著怒氣，手上拿個大信封。

　　「啊，是學校說明書，艾柏特給我的，問我去不去？」我雙手各拿著酒杯回答。

　　「我知道是學校說明書，」馬梧一副金剛怒目的模樣。燙得筆挺的藍色襯衫。「為什麼不和我商量？想唸的話，為什麼一個字都不提呢？」

　　「不是啦，學校……」

　　我想說明，馬梧不聽。

　　「妳總是這樣，什麼都一個人決定，我對妳的人生完全沒有影響。」

　　「別說了。」

　　我把酒杯放在桌上，拿過信封抽出內容。

　　「艾柏特給我的，說萬一我有興趣的話。」

　　我啪啦啪啦翻著說，上課情況、熨斗、檯燈的圖片、封面的長頸鹿插畫躍入眼中。

　　「因為沒興趣，已經拒絕了，就這樣而已。」

　　我把說明書塞進信封裡。馬梧沉默一陣，不痛快地問：「艾柏特為什麼樣做？義大利人真多管閒事。」

　　「不要那樣說！」我很少對馬梧生氣地說話：「他是我的重要朋友。」

　　「Friend！」馬梧彷彿傻瓜似地重複：「那倒好！」

　　我沒回應。拿著阿瑪雷特回到臥室。

　　「廚房裡有蘋果，想吃的話請便。」

　　馬梧無言。

　　聽到輕微的腳步聲，門輕輕打開時，我在床上側臥著。阿瑪雷特已喝完。馬梧大概花了一個多小時讓頭腦冷靜。馬梧坐下時，床發出很大的聲音。

　　「對不起。」

　　馬梧的聲音一如平常的理性、溫柔兼具，隔著毛毯輕碰我的手臂。我假裝睡著了，但馬梧清楚我還醒著。躺在旁邊，好一陣子不動，不久後吻我的額頭。

　　「晚安。」

　　說完，走了出去。馬梧沖完澡回來前，我維持那姿勢不動。

第八章　日常

　　春天時，丹妮耶拉平安生下一個女娃，沒多久，我也二十九歲了。和馬梧一起度過的第四個生日。

　　正好是星期天，馬梧一整天都寵著我，早餐時幫我削水果，晚餐在維彩餐廳訂了位子。禮物是個華麗的手鐲。實際上對我來說是有點過分華麗的手鐲。

　　五月。這城市一年中最多采多姿的一個月份。

　　丹妮耶拉完全一副母親的表情，高興地說，在粉紅嫩藍一色有如童話屋的嬰兒房中消磨時間是最幸福的事。

　　從小生活成長的這個城市的平靜生活。然而，這些於我都覺得像故事一般。勇敢的模範生丹妮耶拉──放學後，和我一起吃簡單午餐的丹妮耶拉──結婚成家，隨即生個可愛的女兒這一切一切，總覺得都像水槽中的事物一樣，有著雖在身邊卻不能觸摸，連聲音也聽不到的莫大隔閡。

　　這種感覺已經很久了。又覺得似乎從一開始就是這種感覺。世界──就連親友──於我，總在距離稍遠的地方。有種阻隔自己和外界似的薄膜存在。

　　就連和馬梧之間也有。

　　在店門內側掛上「對不起，午休時間」的牌子，鎖好店門。晴朗的天氣。

　　馬梧究竟欣賞我哪一點呢？

　　──馬梧是真心的。

　　安琪拉曾經這麼說過。

　　──葵是我的喜悅。

　　馬梧目光誠摯、毫無猶疑地對我說。但為什麼我一點也不知道？

　　初遇馬梧時，覺得他是沉穩的男人。馬梧身軀壯碩，具有一眼就看得出是美國人的機智和知性。高級服飾和香皂味道。像有錢人般大方，但也像孩子似的熱誠邀約。

　　那時，我在每個人的眼中都是感覺不舒服的女人。總是悶悶不樂、沉默而又無聊的店員。

　　──妳變了。

　　丹妮耶拉在電車上對我說。

　　──讓人難以親近。

　　冬天，丹妮耶拉的黑手套抓著一袋烤栗子。

　　──妳說要去日本讀大學時，我如果反對就好了。

　　連最好的朋友都這樣說的我，卻和馬梧談戀愛了。

　　溫暖的日子。中午在聖皮歐涅公園吃著三明治。雞蛋三明治。只是夾著美乃滋拌熟雞蛋的日式三明治。馬梧也喜歡，時常當零嘴吃。

　　坐在樹下的椅子上，喝著紅茶，嚼著醃黃瓜。

　　我的生活一如往常。和馬梧兩個人的平穩生活，每週只上三天班的珠寶店差事。

　　上週和馬梧去柯默湖。丹妮耶拉懷孕以後，我們不再四個人一起去看電影，因此週末時常常和馬梧兩個人到外地走走。

　　──成了義大利人了。

　　馬梧這麼說著。

　　我和馬梧都喜歡柯默湖的觀光船。站在甲板上迎著風，靠在馬梧臂彎裡喝著啤酒。

　　──好軟的頭髮！

　　馬梧從背後抱著我，鼻子埋在我頭髮裡說。

　　──我最喜歡妳的頭髮，好軟好美。

　　淡淡陽光不時穿透雲層的陰天，湖面泛著粼粼水波。遇見馬梧以後，我一直留著長髮。大概不會再像過去那樣剪得極短了吧！曾經數度承接另一個男人嘴唇的脖子。

　　山丘上的黃色飯店附有運動設施，馬梧很滿意。馬梧健身的時候，我就茫茫然地洗澡，或在陽台喝茶看書。

　　也會去散步買風景明信片，寫封簡短的信寄給我們共同的朋友：丹妮耶拉、路卡和安琪拉：你好嗎？我們來柯默湖度假。寫上「我們」的字眼，最後就是兩人並排的簽名。

　　好像沒有子女的夫妻的晚年生活。我這麼想。

　　風吹過聖皮歐涅公園。折好包三明治的捲紙和手帕，關上裝醃黃瓜的樹脂罐蓋，我站起身來。

　　因為還有一點時間，我先到超市買晚餐要吃的東西。雞肉、青菜、馬梧吃的golia糖、還有消毒藥──媽媽說是粉紅色的雙氧水。

　　抱著東西走出店外。是陽光的關係嗎？街上人多熱鬧。巴士和車子排出的廢氣、跨越馬路的行人、電車的警笛聲。大教堂廣場上擺著各式各樣的攤位。馬梧誇讚「Huge and lovely」的米蘭大教堂廣場攤子上總有醉漢在曬太陽。

　　──佛羅倫斯大教堂的感覺很溫馨。

　　說這話的是菲德麗嘉。

　　──我剛結婚時，和我先生一起去的。雖然沒有米蘭大教堂莊嚴，但建築色彩柔和、可愛而溫暖。

　　菲德麗嘉說，佛羅倫斯大教堂是「相愛的人的大教堂」。她那愛的記憶的大教堂。小學時，在她家客廳請我喝茶時，聽她說的。

　　我不曾去過佛羅倫斯大教堂，心想有一天要去看看，和心愛的人一起爬到頂端。

　　──佛羅倫斯大教堂？為什麼到那地方？為什麼不去米蘭大教堂？

　　順正一副不解的表情。靜靜聽完我轉述菲德麗嘉的話後，苦笑說：又是菲德麗嘉！

　　二十歲。我們在學校的後園，米蘭、佛羅倫斯和菲德麗嘉都像虛構般遙遠。

　　──答應我嗎？

　　當時，我不似平日般鼓起勇氣問，因為在我看來，那是有生以來第一次愛的告白。

　　如果要去佛羅倫斯大教堂，無論如何都想和他一起。我是這麼想的。

　　順正非常像順正似的輕鬆地答應了我。

　　好吧！二○○○年的五月吧！已經是二十一世紀了。

　　順正的笑臉總是像原野般讓我安心。我的原野。我開玩笑地這樣叫他。

　　為了把買好的東西放進冰箱，我索性先回公寓，沖洗裝醃黃瓜的罐子。

　　幽靜的廚房。這房子非常安靜。安靜、清潔而豪華。

　　回到店裡，吉娜難得來了。

　　「吉娜！」

　　我擁抱這高大的老婦人，她的愛犬在腳邊打轉。

　　「精神很好嘛！」

　　吉娜輕拍我的背。皺紋深刻的瘦骨長指的觸感。

　　「好久不見，看到妳真高興。」

　　這家店的老闆之一吉娜已七十過半，很少到店裡露面。只聽另一個老闆，她的妹妹寶拉說她很健康，但幾乎一年沒見了。

　　「好久沒這樣想訂做套裝了。」

　　吉娜說出附近一家女裝店的名稱。

　　與親切擅於社交的寶拉比起來，吉娜沉默而嚴肅，隨著年歲增加更難相處，常常說些毫不留情的話，丹妮耶拉拿她沒辦法，但我很喜歡她們老姊妹倆。

　　──妳和老女人合得來。

　　馬梧曾這樣說我。小時候，身邊的小孩都說我的義大利話很奇怪，因為我說話時常夾雜著他們父母親那一代已經不用的古老用詞。

　　在某一意義上，菲德麗嘉是我的祖母。在那客廳裡數不盡日子的下午茶。也是在她那裡遇見她的朋友吉娜和寶拉姊妹。

　　「還是這種乏味的裝扮啊！」

　　吉娜說，從後面走出來的寶拉也為姊姊幫腔：「葵老是穿白襯衫。」

　　這已是寶拉第十次嫌我的襯衫顏色了。寶拉說我穿白色看起來很「寂寞」。

　　「要妳穿漂亮一點，暖色系的衣服，我嘴巴都說破了，妳就是不聽。」吉娜不客氣地盯著我，「我是為妳好。」說著，稍稍抬起肩膀，加上一句：「可是也沒辦法，任何人都有穿自己喜歡衣服的權利。」

　　我卸下門上的牌子，準備迎接下午的客人。吉娜彎身抱起腳邊的愛犬，走進後面的工作坊。狗是迷你種的，但是吉娜的步伐有點不穩。

　　※※※

　　馬梧下班回來時，我正在廚房煮著雞肉青菜，順便看書。

　　「我回來囉！」他親親我的臉頰和唇，「好香啊！」

　　馬梧的聲音、味道和存在感立刻讓屋子裡生氣盎然。我放下書，隨他走進臥室幫他換衣服。

　　「吉娜今天來店裡了。」我向他報告，「好久沒見，所以好高興。

　　「吉娜是艾柏特的祖母嗎？」

　　「不是，寶拉才是。」

　　馬梧眼睛咕嚕一轉，「是嗎？我總是記不住。」

　　「沒有記的必要啊！」

　　馬梧的記憶力驚人，可是記不住沒有興趣的事。

　　換好衣服，站在我眼前的馬梧穿著棉襯衫配百慕達短褲，看起來很清爽。

　　「我已經記得了！要不，妳試一下。」說著，抱緊了我，「對妳來說重要的事，對我也很重要。」他吻著我的頭頂。

　　「我要走了，雞肉都燒焦了。」

　　我在馬梧懷中說，我是想盡量說得輕柔，可是聽起來總有拒絕的意味。

　　冰涼的白葡萄酒佐雞肉吃，馬梧聲調開朗地說假期時去希臘吧！

　　六月以後，持續著陰沉低溫的日子。氣象預報說類似三月下旬的氣溫。馬梧感冒了，我勸他喝感冒糖漿，但是阿斯匹靈信奉者的馬梧今天早上還是只吞了阿斯匹靈。

　　菲德麗嘉公寓前院的藤花一定開了。

　　世界在我之外轉動。

　　上午，泡在浴缸裡看書。是書名很奇怪的小說《Ham on Rye》。是馬梧書架上的，我借來看。開著細縫的窗戶外看得見夾道的柳樹。黑與白的浴室、裝著浴鹽的玻璃瓶。

　　我看看牆上的鐘，今天要去丹妮耶拉家吃午飯。把書放在一旁，伸手拿洗髮精。

　　一邊聽著從馬斯卡尼開始到華格納結束的卡拉揚唱片，一邊穿衣打扮。窗外像是快要下雨了。因為要抱嬰兒，所以沒擦香水。

　　今天清潔公司的人來過，屋子裡擦得乾乾淨淨。馬梧公司出錢租的高級公寓。看著映在大門旁鏡子裡的臉，我有種奇妙的感覺。好像過著別人的人生。和馬梧同居恰好三年，我喜歡這個公寓，不知不覺中也習慣了這裡的奢侈生活。除了這種偶爾閃過腦中的異樣感覺。

　　坐車到丹妮耶拉家約十五分鐘。途中順便去「塔維娜」買丹妮耶拉喜歡吃的巧克力蛋糕。

　　丹妮耶拉嗜吃甜食。「諾維茜」的巨大蔻皮（馬梧和我合吃一份都吃不完），她都能三兩下吃個精光。路卡看了總是吹口哨，說：「酷斃了。」

　　在門口互親臉頰問好後，她立刻領我去嬰兒房。玫瑰色雙頰的丹妮耶拉。

　　「馬梧好嗎？」

　　「嗯，有點感冒。」

　　粉紅和嫩藍的嬰兒房雖然小，但是像夢幻般可愛。放在窗前的白木馬是我和馬梧送的。

　　「午安，小公主。」

　　我蹲在床邊問候沉睡中的嬰兒。阿蕾希雅──她的名字──皺著眉頭睡著。大人臉的嬰兒。

　　「這裡好安靜。」

　　窗外低垂著陰沉的天空。

　　午餐是手製的義大利麵、乳酪、火腿和墨魚沙拉。

　　「要喝什麼？」

　　我回答說：「水。」

　　丹妮耶拉的廚房雖然狹窄但舒服。木製的青菜水果裝在籃子裡當作擺飾。冰箱上好幾個彩繪磁石。

　　「路卡會幫忙照顧阿蕾希雅嗎？」我邊吃邊問。

　　丹妮耶拉鼻頭擠著皺紋，「他好疼她，每天要親上一百遍，可是要他幫忙照顧啊……」丹妮耶拉手拿叉子仰望天花板。我笑了。

　　「假期有什麼打算？」

　　「馬梧說要去希臘，可是他好像很忙。」

　　丹妮耶拉今年也要去她爸媽的別墅，說是阿蕾希雅在那裡也沒問題。

　　「就要夏天了。」

　　丹妮耶拉的話讓我想起憂鬱的事，不覺繃著臉。

　　「怎麼了？」

　　「沒什麼，」我搖搖頭。「只是想到馬上就是獨立紀念日了。」

　　我的話引起丹妮耶拉發笑。

　　「美國人協會？」

　　「嗯！」

　　我和馬梧幾乎不參加美國人協會的活動。我是不用說了，馬梧自己對那種聚會也是敬而遠之。可是，七月四日的獨立紀念日那天不露個臉不行。

　　「那也不壞嘛，偶爾感受一下有錢做作的貴夫人心情。」

　　這回換我望著天花板了。

　　「真想讓妳見識一下那是什麼情況。」

　　約五十坪大的房間裡，奇妙的中國趣味。見面之初，一定打量妳全身上下，互相誇讚，到處都是衣服啦、髮型啦、指甲彩繪啦的互相讚美之聲。

　　「妳也被讚美過？」

　　我點點頭。

　　「身上沒有能被讚美的地方，對方也覺得困擾哩。」

　　午餐很愉快。飯後，我們各吃了一片甜瓜，又喝咖啡。

　　午後，下起霧雨。無聲地交纏在空氣中的細雨。

　　我回家時順路去青蛙庭院。把車停在石板路上，走進教堂門內。雨天，這裡的空氣特別教人依戀。

　　我靠著柱子，望著青蛙噴水池，淋了一會兒雨。日常毫無沉滯地流逝。

　　大學畢業回米蘭後第一次來時，這裡被雪封著。望著陽光照射的一片亮白庭院，我終於哭出來。

　　──為什麼那樣做？

　　即使那麼多年過去了，順正哭泣的臉還是如此鮮明地浮現眼前。

　　──為什麼要那樣做？

　　我沒有回答。緊閉嘴唇不語。我以為他會打我，可是順正沒有打我。他努力壓抑湧起的憤怒，渾身微微顫抖。

　　我緩緩眨眼，為了把記憶封閉在內心深處。仰望灰溼的米蘭天空和細雨籠罩的小圓屋頂。

　　那已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教堂旁的花店有繡球花，買了一些。繡球花是馬梧喜歡的花。冷青色的大朵繡球花。回到公寓裡，插進黑色花瓶裡，放在臥室。

　　傍晚，喝著阿瑪雷特，繼續看《Ham on Rye》時，菲德麗嘉打電話來，說我好久沒去她家玩了。閒聊幾句後說：「來玩吧，把那美國男人也帶來。」

　　隔著聽筒也感覺得到菲德麗嘉的義大利話軟呼呼地柔。

　　菲德麗嘉和吉娜的先生都在戰爭中過世。墨索里尼在羅雷塔廣場被吊死時，她們兩人都到廣場去看。吉娜有一兒一女，菲德麗嘉是孤零零一人。

　　「妳媽媽好嗎？」菲德麗嘉問。

　　「大概很好吧。」

　　話筒那頭傳來微笑的氣息，「很麻煩的一個人。」

　　我答應下個星期去看菲德麗嘉。

　　說是感冒沒好，那美國男人比平日提早回家。喝了湯，便上床睡覺。他說希望我在旁邊，於是坐在床邊看書。

　　馬梧一直睡不著。動不動就想把我拖上床。

　　「很有趣吧？」馬梧瞄著小說的黃色封面問。

　　「很有趣，作者的文體有力，感覺很好。」

　　「我好喜歡那本書的開頭。」

　　這本書是從馬梧書架拿下來的。

　　「The first thing I remember is being something.」

　　我翻到第一頁讀了一行，「很普通嘛！」

　　「Continue.」馬梧說。

　　「It was a table, I saw a table leg, I saw the legs of the people, and a portion of the table cloth hanging down.」

　　安靜的夜。我讀著書，心想，這是我在的地方。

　　雨繼續下著。偶爾傳來汽車奔馳潮溼馬路而過的聲音。

第九章　信

　　菲德麗嘉皺紋滿佈的手，非常優雅地拿著用得順手的白色薄瓷大壺。濃稠色深的貓眼石戒指。

　　──紅茶熱到什麼程度才好喝，聽倒進茶杯的聲音就知道了。

　　教我這些秘訣的也是菲德麗嘉。同一個客廳，坐在同一張椅子上。

　　「好久不見了！」菲德麗嘉遞給我香氣四溢的紅茶，「看起來很好嘛。」

　　敞開的落地窗外，隔著一排枯萎盆栽的陽台，可以俯瞰米蘭街頭。

　　──我就是養不活植物。

　　我想起菲德麗嘉曾經這麼說過。枯萎盆栽擱在陽台不動。這裡幾無改變。

　　喝著茶，我談起丹妮耶拉。丹妮耶拉和小公主，還有童話屋般的嬰兒房。

　　小學時，丹妮耶拉也常在這裡喝茶。上完芭蕾課後，望著逐漸暗下的窗外。

　　「為什麼沒帶美國男人來？」菲德麗嘉問。

　　我想說馬梧有事，但沒開口。因為說了，她會說晚上來也行啊，或是週末時。

　　「妳回米蘭多久了？」菲德麗嘉又問。

　　我說：「六年。」竟然這麼久了。

　　我決定去日本讀大學時，菲德麗嘉非常高興。

　　──真是太好了，Bellissimo!

　　她連說了好幾遍Bellissimo，還說認識母國是件很重要的事。

　　「妳一點也沒變。」菲德麗嘉說。

　　我愕然地抬起臉。「妳變了！」丹妮耶拉和艾柏特都這麼說。他們即使沒說，我自己也知道。

　　「沒變嗎？」

　　我的聲音帶點自嘲意味，菲德麗嘉假裝沒注意到。

　　「沒變。妳從小就很老實。老實、謹慎。」

　　她輕輕一笑。我卻突然有想哭的感覺。

　　菲德麗嘉骨結嶙峋的手輕拍我的膝蓋。

　　「花點時間並不是壞事啊。」

　　她起身走進廚房，燒沸換茶用的開水，回來時啣著甜味的香菸。

　　「前些天見過寶拉和吉娜。好久沒有一起喝酒了。」菲德麗嘉說。

　　「在Biffi嗎？」

　　Biffi是家有古老感覺的小酒館，在那裡喝一杯利口酒是吉娜她們的樂趣。老女人聚在一起非常能喝。

　　「她們兩個都很擔心妳。」

　　我常常在想，到了菲德麗嘉這個年齡時，我是和誰共飲？或許該問是在哪裡吧。

　　這裡？「母國」？或是美國？

　　「妳想過再婚嗎？」我問。

　　菲德麗嘉乾脆地回答：「沒有。」

　　「想過離開這裡嗎？」

　　「沒有。」

　　她噘著唇，直直吐出一縷煙。我微微一笑。抓起一顆夾著奶油和核桃的無花果乾。

　　我偶爾十分嚮往菲德麗嘉和吉娜她們那種生在這裡、在這裡度過漫長一生，恐怕也將在這裡結束一生的毫無選擇餘地的苛酷和從容。

　　我經常向順正提起。

　　──我瞭解妳的意思。

　　順正眼神晶亮而率直，熱切地說。

　　我在米蘭，順正在紐約，各有類似的經驗。我們都有一種此處非吾家的心情。自己是外人的心情。

　　即使和菲德麗嘉及丹妮耶拉度過多親密的時光，那心情總是在那裡。

　　我該在的地方。

　　不論東京或日本，至少對我來說都不是。

　　──我瞭解，但是有選擇的餘地還是好的，至少有流浪的空間。

　　流浪的空間。我覺得這句話好美。順正常常說出這樣美的話語。極其自然地。無自覺地。積極向前的人。我不知道他是強悍還是纖細，至少是精力充沛的人。浪漫。有的盡是我所欠缺的。

　　「葵。」

　　被菲德麗嘉盯著，我感覺自己的思緒像被看透似的。

　　「水開了，要換杯茶嗎？」

　　「謝謝，我要。」

　　我回答，閒閒地望著威尼斯玻璃的菸盒。

　　回家的路上，隔著巴士窗戶望著陰灰的天空，想起馬梧。

　　──對了，那美國男人會義大利話嗎？

　　告別時，在門口親過臉頰後，菲德麗嘉問。

　　──會一點。

　　很好。

　　說著，她笑了，簡直像學校的老師。

　　──替我問候他。

　　──一定。

　　喀搭喀搭聲響的電梯、微暗的大廳。曾經住過的公寓。

　　黃昏時分，街上人潮洶湧。熟悉的街道、車內的樣子、腳底傳來的震動、銀色的拉桿。

　　我不知道為什麼會覺得帶馬梧去那公寓有不協調感。最喜歡的馬梧、開朗、溫柔，總是寵我的馬梧。

　　──別計較時間吧！

　　菲德麗嘉說。

　　──妳沒變。老實、謹慎。

　　老實、謹慎。

　　去年，為了艾柏特給我的學校說明書和馬梧吵架，馬梧那時說的話，我一直沒忘記。

　　──我對妳的人生完全沒有影響。

　　我知道那不是責備，而是控訴，因此該道歉的不是馬梧，是我。

　　但實際上道歉的是馬梧。總是這樣。

　　巴士晃著排出的廢氣，駛過繁華的街區。

　　晚餐後，和馬梧玩拼字遊戲。今晚馬梧是五勝二敗。邊玩邊喝著馬梧帶回來的高級葡萄酒。

　　「假期去英國好嗎？」遊戲後，馬梧在沙發上撫摸我柔軟的頭髮說。

　　「英國？不是要去希臘嗎？」

　　馬梧說去英國有美味的海鮮大餐。「還有，妳爸媽在英國。」

　　我繃著臉。「所以要去？」

　　「我想拜訪他們。」馬梧的聲音非常誠摯，「Just visit!」

　　爸爸在銀行服務，已經派赴海外三十年了。這種生活或許合乎他的個性吧！這幾年，他都住在倫敦。

　　「這不是個好主意。」我喝口葡萄酒，「我不想打擾他們。」

　　「我不是存心打擾他們，」馬梧像玩遊戲時反應迅速地說：「只是覺得很奇妙，住這麼近卻沒去拜訪過他們。」

　　茶几上擺著我和安琪拉的合照。在盧加諾拍的。安琪拉摟著我開懷大笑。

　　「我覺得沒什麼奇妙。」我說，起身，在浴缸放水。「而且，英國也沒那麼近。」

　　「很近啦！」馬梧跟進浴室，「比起美國和日本，近多了。」

　　我舉起雙手擺出投降的姿勢。扭開水龍頭，熱水隨著蒸氣迸出。

　　「他們有他們的生活，」我摸摸大聲落下的燙水，背對著馬梧說：「我有我的生活。」

　　熱水的聲音，蒸氣的味道。

　　「I know.」

　　聽到若有所失的落寞聲音，我不禁轉過頭去。「馬梧！」

　　「I know,妳有妳的人生，不許我接近的。」

　　受傷的聲音。馬梧絕望地輕輕一笑，重複一遍I know。我立刻後悔了。

　　「馬梧。」

　　我想說──別這種表情，我不是有意的。度假就去英國吧！要見我爸媽也無妨，如果你那麼盼望的話。到哪裡我都去，只要在一起，去哪裡都好──我想這麼說。

　　「對不起。」

　　我像個木頭人似的杵在那裡，說出口的就只這句。

　　「妳不用道歉。」馬梧再度微笑，「妳就是這麼直！」

　　我什麼也沒說。

　　滿心悲哀。

　　第二天是晴朗的星期六，我醒來時，馬梧已經去健身房了。我待在臥室不動。觸感柔和的米色床單、窗外灑進來的大把陽光、品味高尚的家具擺設。極低的音量聽著拉威爾。我不知道這裡是不是我的容身之處。

　　健身房回來的馬梧就是平日的馬梧。

　　「早。」馬梧親吻我的頭頂，「我的寶貝喜歡睡懶覺，儘管天氣這麼好！」

　　馬梧總是有香皂味道。小船似的結實肩膀和胸膛，很配斜紋粗布襯衫。專門洗衣的泰國女傭洗燙漿挺的馬梧衣物。

　　我忍不住想要馬梧。

　　窺看他的棉褲和小羊皮休閒鞋之間，或許是裸露的腳踝，讓我想一顆顆打開那漿挺襯衫的釦子，拆掉皮帶，親吻他的胸膛和肚子。我想就這樣和他做愛。

　　「還不起來？」

　　當然，實際上不會這麼做。

　　──我不習慣在明亮的房間做。

　　和馬梧剛開始交往時，我就清楚說明。從那以後，馬梧只在夜裡──至少是黃昏時──才要我的身體。

　　「要起來了。」

　　我們去咖啡廳，飽食美式早午餐。焙果裡夾奶油起士、咖啡、蟹肉沙拉、薯條、水果。散步到「裴客」買些東西，回家時已是下午很晚了。

　　「有封信。」

　　馬梧抱著食品袋，彎身從信箱中拿出郵件。陽光照著他亮褐色的頭髮顯得好美。

　　「是妳的。」

　　我先上階梯，打開自動鎖。

　　「Junsei Agata.」（阿形順正）

　　我懷疑我的耳朵。背脊僵硬，手指凝滯。馬梧從後面跟上來，輕快的腳步。阿形順正。馬梧剛才是這麼唸的嗎？

　　馬梧不經意地把那白色信封放在廚房桌子上。打開冰箱，一邊把買來的食品塞進去，一邊問：「是誰？」

　　「啊？」

　　「那封信。」工作告一段落，馬梧打開一罐啤酒。「妳要喝嗎？」

　　「不，我不喝。」

　　我回答後，祈禱自己動作自然地拿起桌上的信封。

　　「阿形順正是大學同學。」

　　「唔！」馬梧津津有味地喝著啤酒說：「晚飯晚點吃吧！」

　　「好啊！」

　　我設法擠出像微笑的表情。

　　看信要等晚上以後。我等馬梧進了臥室，才在廚房看信。順正那令人懷念的藍色原子筆字跡。順正寫得一手細緻、漂亮而工整的字。

　　看完整封信需要努力。拿信的手力道不足，途中因記憶湧現或是喘不過氣而數度中斷。每一次我都望著牆壁、地板和天花板。牆壁、地板、天花板、冰箱、餐具櫃、微波爐。吸氣，吐氣，想辦法繼續看下去。

　　那是一封長信。

　　※※※

　　葵：

　　請原諒我突然寫信給妳。好久不見了。我從剛才就煩惱著，這封信究竟該怎麼開始，又怎麼結束？畢竟我不擅長寫信，寫給比其他人更愛日語、也好讀書的妳尤其難以下筆。

　　真的很傻──這麼說，妳大概會笑吧！

　　聽說妳回米蘭了。聽崇說的。也在那裡開始了全新的生活。我該說很安心了吧！

　　妳的地址是我強問來的，希望妳別生崇的氣。

　　初夏了。

　　米蘭的初夏很美呦！

　　我想起妳說這話時的神情。

　　我現在住在梅丘。妳很熟悉的那棟公寓。和學生時代同樣的房間，和學生時代一樣四處晃蕩。如果妳在，或許要罵我了。

　　是崇說的。妳的戀人是個好男人，他看得出來，那個男人非常珍愛妳。

　　葵，我必須向妳道歉，因此我寫這封信。

　　我想，妳或許不願再聽到我為已經過去的事情再找藉口。可是，請妳無論如何聽下去。

　　我不知道我父親來過這裡，也對妳說了一些讓人難以相信的話。

　　對不起。

　　我雖然不願歸咎是我的年輕和少不更事，但還是厭惡自己的愚蠢。流產那事，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反正孩子是沒救的。

　　當妳告訴我已墮胎時，我情緒衝動地責備妳、罵妳，真是慚愧。

　　寫了好長。很抱歉讓已離開日本、回到生長的米蘭過著新生活的妳，想起不愉快的往事。

　　還是這麼自私任性！

　　妳會像以前那樣嘆口氣這麼說吧！或是靜靜地微笑吧！

　　我不敢說請原諒我。只是想向妳賠罪。

　　我唯一想說的是，為什麼沒有全都告訴我呢？只有這點，讓我有些落寞。

　　保重！

　　問候好男人！

　　我和妳不同，對植物不熟。不過，羽根木公園此刻花木盛開，兒童廣場那邊的野玫瑰──我想那大概是野玫瑰吧──開得滿地。

　　※※※

　　看完信，我好一陣子不動，像是腦心麻痺般茫然地坐著。

　　「順正。」

　　我輕聲呼喚，那聲音為廚房帶來出奇的異樣感覺。出奇的異樣感覺和雪崩似的懷念。

　　我疊好信箋，放回信封。手指發抖。

　　我需要吹吹風，收好信，走到臥室的陽台。看似沉沉入睡的馬梧或許還醒著。雖然這麼覺得，但我已經無所謂了。六月的夜氣溼冷，街燈照在只停著幾輛車的幽靜巷道裡。看慣的米蘭街道。

　　難以相信順正會寫信來。我是這麼的依戀地記著那藍墨水的文字！

　　「順正。」

　　這回，我像要清楚確定這聲音的迴響般呢喃著。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馬梧都有客戶要招待。預約餐廳、飯店接送、吃飯、喝酒，邀請來公寓小酌。去健身房是馬梧陪，逛街購物則是我陪。

　　即使這段期間，順正的信片刻未離我心。

　　梅丘。順正。懷念的語言隨著東京的空氣流入我心，滿溢四肢。

　　例如，和馬梧的客人進餐時、坐在珠寶店的椅子上時、讓馬梧親吻我頭頂時，我都還擁抱著那份空氣。

　　封閉的記憶。關上蓋子、用紙包好、再用繩子綁好打算放在遠方的記憶。

　　一切都還記得。

　　連那條街、大學生活的點點滴滴、朋友、和順正發生的一切一切。

　　知道懷孕時，我非常害怕。年輕少不更事的，不只是順正。

　　那天──下著雨。寒冷冬天的東京的雨──自稱是順正父親的人來到公寓，身邊有個不知身分的女人，她沒說她叫什麼，我也沒問。

　　──妳是什麼人？

　　自稱是父親的人看著我不愉快地問。我想泡茶時，他冷冷地說：「妳不必做那種事。」

　　是那女人發現我從醫院拿回來的東西──超音波照片和印著懷孕注意事項的紙張。

　　──這是什麼？

　　順正的父親有點驚訝，那聲音確實帶著驚訝，但另一方面似乎有點興奮。

　　直到現在，夢中還常常出現那個聲音。

　　關於墮胎，順正不需要自責。墮胎是我自己決定的。我怕。我因為自己懷孕不高興，以為順正也會不高興而害怕。拿掉！我受不了從順正嘴裡聽到這話。為什麼要這樣？讓他這麼怪罪，更讓我難過百萬倍。

　　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星期四，雨。結束珠寶店的工作，回家沖澡。倒杯阿瑪蕾特加冰塊喝。

　　是想看到馬梧的積架回來，在陽台上小站一會兒。晃著杯子，聽著冰塊發出的脆聲。甜醇的琥珀色液體。

　　問候好男人！

　　順正這麼寫著。

　　崇也知道，那個人非常珍愛妳。

　　的確。我以酒沾唇。

　　昨天，和馬梧到機場送客戶。像往常一樣，馬梧買了算是我送的威士忌小酒杯禮物，特別放到我手裡。在餐飲吧喝完最後的咖啡、握手和形式上的親吻後，和客人揮別。

　　客人離去後，馬梧當場從背後抱著我。我們就那樣站著。看著出境室門前來來往往、行色匆匆的旅客。

　　──太完美了！

　　馬梧親著我的頭頂說。

　　──我愛妳。

　　我把馬梧雙手按在胸前，我們就那樣緊貼著，像是兩人三腳般笨拙地走了幾步。

　　積架沒有回來。

　　我回到房中，添些阿瑪蕾特。溼髮貼在脖子上。

　　──我最喜歡妳的脖子。

　　直到現在，我清楚記得順正貼在我脖子上的唇。滾燙卻柔軟的唇。

　　──為什麼那樣做？

　　那時，順正哭了。

　　──我不原諒妳，我想以後也不會原諒妳！

　　我無意那樣傷害他的。

　　我們是那麼難以置信地相愛。形影不離。以為我們會永遠在一起。

　　回過神來，我拿起電話。

　　以不可思議的心情望著指尖正確敲著那個房間的電話號碼──已經好多年不曾想起的特定數字組合。

　　感覺很不像現實中發生的事。

　　才聽到鮮活的發訊聲音，指尖就懾住不動。日本的電話發訊聲。

　　嗨，我是阿形，我現在不在，請留下你的姓名和訊息。

　　我嚥口氣。是順正的聲音。含糊柔軟的順正聲音。

　　嗶，刺耳的聲音。

　　我驚慌失措，數秒間的空白，然後趕忙放下聽筒。渾身起了雞皮疙瘩。

　　「葵？」

　　大門傳來馬梧的聲音。我閉上眼睛，調整呼吸。

　　我究竟想幹什麼？打算做什麼？

　　「妳在這裡啊？」

　　穿著無可挑剔的合身墨綠色西裝的馬梧探頭進來。

　　「回來啦！我剛沖完澡。」

　　我從背後摟著他，踮著腳尖在他耳邊說。馬梧有車上的味道。那內部裝潢豪華而寬敞舒適的車子味道。

　　「晚餐吃麵好嗎？馬上就好。」

　　聽見馬梧「Sure」的平靜聲音，我幫他換衣服。

　　敞開的落地窗外流入含雨的空氣。

第十章　浴缸

　　我的原野，La mia campagna。

　　我曾有過這麼稱呼他的心愛男人。像原野般遼闊、以樂天的表情笑著的人。像原野般纖細、但內心某處又含著野蠻的人。

　　星期天，陰。在青蛙噴泉中庭旁的花店買了小朵的白玫瑰，插在客廳和洗臉檯上。

　　「好美。」從健身房回來的馬梧說：「妳只買加深屋裡靜寂的花。」他從背後緊抱著我，這麼說道。

　　「你希望我裝飾熱鬧一點的花？」

　　「No」，馬梧爽快回答的語氣，讓我稍稍感覺焦慮。對被寵溺的焦慮、對被原諒的焦慮，還有對傷害他人的焦慮。我經常傷害馬梧。

　　請不要生崇的氣。

　　順正信上這麼寫。真的像是順正的寫法。濃烈的老好人胸懷。

　　可是，我無法不生崇的氣。因為順正的信是個破壞。雖然很小，卻是決定性的。

　　「我到辦公室後，收到XX的傳真，還問候妳。」

　　馬梧從冰箱拿出五百毫升寶特瓶裝的健怡可樂，直接就口喝了半瓶後，嗓音溼潤地說。

　　「他很欣賞妳呢！有異國情調，人又聰明。」

　　XX是前些時候滯留米蘭的馬梧客戶。

　　「我以妳為傲！」

　　心想希望馬梧沒注意到他那可樂溼冷的嘴唇親吻我額頭時，我眉頭有些皺才好。

　　引以為傲？我的什麼？對客戶的聰敏應對？幫馬梧挑選的高雅服裝？「異國情調」的東方面孔？沒有口音的英語？

　　想到這裡，我厭煩自己。太卑屈了。

　　簡單的午餐後，我去洗澡。浴缸放水的時間，馬梧幫我按摩頸子。午後下起雨來，我們望著浴室窗外的雨。

　　「一起洗吧？」水放好時，我問。

　　馬梧說在健身房洗過了。我明知馬梧會這麼回答還問。

　　「妳慢慢洗吧！好像有點疲倦。」

　　說完，馬梧親親我的肩膀。他最珍愛的洋娃娃的肩膀。

　　和馬梧開始在一起時，馬梧的豁達讓我有得救的感覺。馬梧的機智、強健的臂膀、英語這種語言的明白清晰都讓我安心。一開始，我們之間就存在著某種孤獨，或許彼此都有緣自於此的渴望，我們都有些怯懦。

　　在熱水中伸展四肢。

　　這一陣子，我活得比以前還怠惰。像要背對順正的熱情、專一、行動力。

　　感覺順正已離得好遠。

　　請不要生崇的氣。

　　順正的任性依舊沒變。

　　小時候，媽媽常在洗澡時教我唱歌。白秋的「這條路」、雨情的「雨」「藍眼珠娃娃」這些歌。媽媽的聲音沙啞。

　　我也教媽媽唱校歌。米蘭日本人學校的校歌。媽媽說喜歡第三段歌詞。第三段是「窗前燈火明亮，今日也將親切培育我等，這是我的米蘭母校。」

　　媽媽大概很想念日本吧！除了爸爸以外，無人可依，言語又不通，大概很寂寞吧！她總是說米蘭的天氣陰鬱。

　　洗完澡，和馬梧午睡。約一個鐘頭後醒來，雨依然繼續下著，離黃昏還早，房間裡微暗陰冷得讓人發寒。我聽著馬梧規律的呼吸聲。看似疲倦的睡臉。我臉頰輕輕地磨著他的臉頰。

　　接下來一個星期還是持續的壞天氣。冷得一點也不像是七月。

　　假期最後還是決定去美國。安排好機票後，電話聯絡安琪拉。

　　白玫瑰一直沒有枯萎。

　　「今晚出去吃吧！」早上出門時，馬梧隔著車窗說：「我去店裡接妳。」

　　「知道了。」

　　我說，把頭伸進車窗裡給他一個輕吻，站在霧雨微降的車道旁，目送他離去。

　　我們每週外食兩三次。那被小傢伙整得天昏地暗的丹妮耶拉說，這是「令人羨慕極了的生活」。

　　洗完早餐的盤碟，玄關響起開門聲。

　　「馬梧嗎？」

　　抓起毛巾一邊擦手一邊走過去，在走廊碰上馬梧的吻。

　　「忘了東西啦？」

　　「嗯！我送妳上班。」馬梧說著，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需要多久準備？」

　　我起先不明白馬梧在說什麼。

　　「送我？為什麼？」

　　我平常都是走路上班，去圖書館時例外，因為書很重，才自己開車去，我本來就喜歡走路，馬梧也知道的。

　　「因為下雨。」

　　「哦！」

　　我苦笑著。我確實受不了下雨，也常以下雨的理由要馬梧來店裡接我。

　　「這樣，回來時，妳就不能開自己的車。」

　　我再度苦笑。

　　「我會帶傘啊！」

　　馬梧咧嘴一笑說：「不想讓妳用。」

　　「You are so sweet.」

　　他不知道我討厭雨的理由。

　　我立刻準備。為了搭配馬梧今天的深藍色西裝、水色襯衫和米色領帶，我俐落地選擇米色褲裝。馬梧很溫柔。

　　對鏡照看全身時，感覺背後有視線盯著，轉過頭去，卻是空無一人。

　　崇說，妳的戀人是個好男人。

　　順正這麼寫著。

　　聽說妳回米蘭了。聽崇說的，也在那裡開始了全新的生活。

　　我緩緩閉上眼睛，揮去順正的影像。再睜開眼，急急走到馬梧等著的客廳。在這裡的「新生活」中。

　　到了店裡，艾柏特已在工作坊裡。寬大的工作檯上滿是散亂的碎片。

　　「早，感情還是那麼好，剛在窗外看到了。」

　　收音機低聲播出DJ的聲音和歌曲。雨天，工作坊裡籠罩著濃濃的灰泥和藥品味道。鮮豔的淺綠色溶劑、美麗的粉紅色酒精。

　　我們一起喝早晨的咖啡。

　　「你很熱心呢！」

　　我看著工作檯上攤開的幾張設計圖說。

　　秋天有珠寶設計比賽，艾柏特正專心研究設計。他雖說不關心比賽，還是精神抖擻地樂在其中，多半是天生的認真吧！艾柏特那捧著咖啡杯的細白手指。

　　「這雨下個不停！」

　　像唱歌似的聲調。

　　「就是啊！」

　　我喝口熱咖啡。窗外所有角落都溼漉漉地像黑白電影般失掉顏色。

　　餐廳訂在布里舒樂。馬梧很喜歡這家曾是貴族宅邸的餐廳的肉食。

　　雨依然繼續下著。

　　每一道菜都美味可口。我們喝完飯前酒後，開了一瓶葡萄酒，也喝了飯後酒取代甜點。馬梧說，這次去美國希望見見家人。

　　回家時是我開車。喝了有我兩倍的馬梧一回到家就脫掉上衣，躺在客廳的沙發上睡了。玫瑰不僅加深了屋內的靜寂，也讓屋裡的溫度有些下降，更突顯個人的孤獨。

　　「馬梧！」我搖起馬梧，「到臥室吧！不好意思，我揹不動你。」

　　心想如果能夠就好了。如果能夠把馬梧揹到床上就好了。我做不到的事情太多。所有想為馬梧去做的事。

　　「葵！」

　　馬梧伸出雙臂，我像被乞求似的彎身。纏繞我脖子的馬梧手臂。和那看似僵硬、接觸後卻無比柔軟的馬梧下巴。我閉上眼睛，嗅著馬梧那像香皂的味道。

　　那夜我睡得很淺，夜裡醒來好幾次，快天亮時，已經無法再睡。

　　聽著馬梧的呼吸聲，盯著天花板。床單的白、貼著和紙的圓筒狀檯燈。崇究竟是如何向順正形容我和馬梧在這裡的生活呢？

　　我屏住呼吸，小心不讓床弄出聲音地把腳伸入繡花鞋裡。

　　坐在廚房的椅子上，喝杯水。微波爐的數字鐘顯示著四點四十分。安靜清潔的廚房。我低頭看自己的腳、地板的大理石花紋。像孩子般的單純。

　　即使不情願也不得不承認。順正只一封信就把我攪得如此混亂。好簡單。

　　那藍墨水的文字。

　　我已經背下那封信。葵。請原諒我突然寫這封信。真是好久不見了。連我自己也煩惱，不知道這封信該怎麼開始又如何結束？

　　葵。

　　就這一句，順正的聲音復甦了。順正總是用只有他會的方式唸那個字。所有的話語。含著誠實、愛情。

　　我喜歡他叫我的名字。

　　葵。

　　極細微的躊躇而溫柔地呼喚。我喜歡那個聲音的溫度。

　　好想聽順正的聲音。現在就想聽。時間根本毫無作用。

　　我現在可以說得得體一點吧！

　　那不是你的錯。是我害怕。是我太孩子氣了。是我不想失去你。是我寂寞。東京和米蘭日本人學校裡的日本完全不同。孤伶伶的一個人。我從小就是這樣。只有你知道。片刻也不想離開你。事實上，我始終粘著你，像兄妹一樣到哪裡都一起，一切都很快樂。好幸福。所以，我不想那樣分手。

　　廚房的電話裝在牆上。我站著按下號碼。

　　「嗨，我是阿形。」

　　感覺血管都暴凸起來。我雙腳發軟。順正的聲音。不是電話答錄機。

　　「抱歉，撥錯號碼了！」

　　我只說了這句便掛掉電話。或許掛得很粗暴。

　　「葵。」

　　一回頭，馬梧站在那裡。

　　「妳在幹什麼？」

　　我無法立刻回答，我想我還在驚懼中。

　　「打電話啊！」

　　我好累，不想和馬梧說話。

　　「我知道，我是問和誰？」

　　馬梧臉色很難看。棕色的眼睛顯露悲哀。我不想傷害馬梧，但同時又有豁出去了的心態。

　　「我睡不著，打電話給東京的朋友，因為那邊剛好是中午。」

　　「東京的誰？」

　　馬梧顯然不相信。當然。過去我從來沒有打過電話給「東京的朋友」。

　　「不是說了，是朋友嗎？」我知道自己揚著眉毛，「你什麼時候站在那裡的？在偷聽嗎？」

　　馬梧自嘲地苦笑，「別擔心，我完全不懂日本話。」

　　我嘆口氣，「算了，真傻！什麼也沒有，因為我誰也沒講到話。」

　　「妳去哪？」馬梧叫住走出廚房的我。

　　「洗澡，去浴缸放水。」

　　馬梧身軀魁梧，堵在門口很有壓迫感。

　　「又想逃進浴缸嗎？」

　　我兩手一攤，歪著頭。

　　「怎麼？怎麼這樣說？」

　　這下換馬梧嘆氣，非常緩慢地說：「Let's talk.」

　　「Talk what？」

　　冰箱低聲吼動。

　　「妳以為我是什麼？傻瓜嗎？遲鈍嗎？以為我什麼都沒察覺？」

　　我沉默。因為心想正是這樣。

　　「不，」我好不容易回答說：「你不是傻瓜也不遲鈍。」

　　奇妙的空白。

　　「我知道，我們談談吧！」

　　馬梧又說一次「Let's talk.」

　　「Talk what？」

　　我又做同樣的回答。再度出現空白，感覺這次的空白像永遠一般。馬梧終於開口。

　　「一切。」

　　我只是盯著他。

　　「又不說話了！難道真的和妳吵不起來嗎？」

　　馬梧不諒解。不寬恕。似乎不打算再原諒我。

　　「為什麼這樣？為什麼封閉自己？我不是責備妳，只是想跟妳談談。」

　　我只是盯著馬梧痛苦扭曲的臉。一樣的臉。以前，順正說過一樣的話。

　　那一瞬間，我徹底知道，我失去了這個人。此刻，正要失去。

　　馬梧沒有鬆手。

　　「妳以為我沒注意到那封信？妳那麼寶貝地放進衣櫥裡的那封信？」

　　我的表情不變。

　　「妳不告訴我嗎？那封信是誰寫來的？妳剛才又打電話給誰？」

　　我沒有回答。只是好想好想洗澡。

　　「葵。」

　　「我以為你應該不會刺探，我以為你不會說這種話。」

　　我想馬梧在這一瞬間真的生氣了。

　　「妳究竟是拿我跟誰比較？」

　　馬梧連聲說了好幾個「誰」。

　　我像石頭般沉默，馬梧用力捶打牆壁，吐出一句「fuck」！粗暴地關上臥室的門。

　　天已經開始亮了。

　　我坐在廚房的椅子上不動。想起好幾年前失去順正時的情形。

　　──為什麼必須分手？

　　順正勉勉強強說，再交往下去，怕也沒有結果。

　　──為什麼？

　　順正似乎很訝異。

　　──因為我無法再相信妳這個人。

　　順正似乎漸漸也會傷害別人了。

　　──妳以為我們還能像過去一樣嗎？

　　受到傷害後變得具有攻擊性是男人的特質嗎？

　　──我厭煩了。

　　他不屑地說。順正那時穿著灰藍色毛衣。我想起奇怪的事情。

　　──妳走吧！

　　順正說時，已不再看我的臉。

　　冬天，羽根木公園下著霜。

　　不要叫我走！

　　那時，還有現在，這句話就是頑固地沒有溜出我的唇外。

　　馬梧沒吃早餐就出門。

　　聽著馬梧出門的聲音，我泡在浴缸裡，慢慢地洗澡，然後把衣物裝進皮箱裡。

第十一章　住所

　　艾柏特獲得銀牌獎。電視上播出珠寶工匠技藝比賽的最終評審情況。比賽是在自由創作外、另在一定時間內正確完成固定份量的工作，又以既定材料做出原創性極高的作品。電視節目本身就有極高的娛樂性。

　　勝敗其實無妨。默默工作的艾柏特那份專注、熱誠顯得清新，我和丹妮耶拉、路卡直接在電視機前為他加油。雖然不是金牌，但看完後，我們都說太好了！阿蕾希雅在房間一角發出小小的鼾聲。

　　一九九九年，秋。我搬出馬梧的公寓已三個月。

　　「再喝一瓶？」丹妮耶拉拿著空葡萄酒瓶問。

　　「不要，不能喝了，我要回去了。」

　　我站起身來。丹妮耶拉和路卡都輕輕聳肩，說：「不急嘛！」我溫馨感人的朋友。

　　「睡在這裡也行。」

　　雖然聽到路卡這麼說，我還是披上外套。探頭看看阿蕾希雅的臉，說聲晚安，親親丹妮耶拉和路卡的臉頰，走出屋外。天空清澄的夜。米蘭難得看到那麼清楚的星星。

　　「路上小心！」

　　在手牽手的他們目送下，我坐上車子。不是賓士，是中古的飛雅特。深綠色。車子只要能走都沒關係。繫上安全帶，發動引擎。

　　離開馬梧公寓那天，我搬進丹妮耶拉的家。丹妮耶拉爽快地收留我，幾度感慨地抱著我聽我訴說。當然，我無法讓她完全瞭解。三個星期後，租到現在住的公寓以前，寄居丹妮耶拉家的日子裡，她不斷告訴我應該回到馬梧身邊。

　　──馬梧很愛妳。

　　那個夏天傍晚，一番談話之後，她端出冰鎮的茶說。

　　──妳也應該成熟一點了。

　　──是啊！

　　我說，丹妮耶拉表情微愕。

　　──讓我來說的話，馬梧是完美的。

　　我淺淺一笑，只能再說一遍「是啊！」

　　晚上，馬梧來接我。

　　──希望妳和我一起回去。

　　還是生氣的臉，但努力保持冷靜。

　　──回去再慢慢談。

　　可是，我已無話可談。一句也沒有。這一點非常清楚。因此，我不能回去。

　　第二天馬梧又來一趟。同樣的結果，馬梧也知道。

　　──妳真頑固！

　　馬梧說著，落寞地笑笑。

　　──我不放棄哦！那間屋子等著妳回來。

　　我不知道回去是什麼意思。回去的地方，我彷彿一直在尋找卻從沒找到。

　　我想見順正。

　　奇妙的熱情，只是這麼想。我知道見到他也不能怎麼樣。我不認為我們還能像以前那樣相愛。東京不是我要回去的地方。只是想和順正說話。我的話只有順正懂。

　　只因浴缸很大的理由，就決定租住納布里歐運河附近的小公寓。附有小小廚房的客廳，外加一間小臥室，小巧整潔的公寓。搭著像是快壞掉的電梯上三樓，在走廊盡頭的房間。陽台上看得見石板坡路。日曬不佳，但是安靜，我住得很舒服。

　　珠寶店的工作從本月起開始上全職班。遇見馬梧時，感覺如同居以前。在店裡的時間，因為至少有事要做而得以平靜。工作能穩定精神狀態。

　　我的行動範圍依舊非常窄小。公寓、店裡和圖書館。其他就是店旁的聖皮歐涅公園、丹妮耶拉的家、超市和常去散步的青蛙庭院。

　　書蟲。

　　仍像小時候被說的一樣，店裡沒人的時候，我就看書。看起來我是沒什麼成長。

　　打個電話恭喜艾柏特，也向丹妮耶拉道謝後，洗澡。艾柏特不在，在答錄機留下口信。直到現在，睡前仍喝阿瑪蕾特。可是這裡沒有水晶酒杯，只能用普通杯子喝。

　　艾柏特的慶祝派對在珠寶店旁的餐廳舉行。只有極親近的人來。有心的聚會。比賽那天的高亢情緒像不曾有過似的，艾柏特始終害羞少話，彷彿坐立難安。

　　「欸，今天怎沒看到馬梧？」

　　好幾個人問我。艾柏特的女朋友、店裡的客人。每一次，我都不得不聳聳肩微笑，說那段情已經結束了。沒有男伴的派對。餐廳裡音樂嘈雜，暖氣和人氣氤氳，香水、食物和酒精混雜的味道。

　　「沒事吧？」

　　丹妮耶拉不時問我。

　　聚會到一半，吉娜和寶拉唱歌，只有那時，背景音樂才暫停。歌聲結束後，會場歡聲雷動。平常開朗的寶拉不用說，彆扭的吉娜雖然早早回去，但也玩得很盡興。

　　認真、以熱愛工作的少年甚於工匠的心態來做事的艾柏特。因著他，大家都為這個獎歡欣。

　 　派對後，我和丹妮耶拉、路卡、艾柏特及他的女友一起去Biffi。Biffi是吉娜、寶拉，還有菲德麗嘉喜歡的店。古老的小酒吧。

　　「恭喜！」

　　我們再度舉杯同賀。

　　「你們這樣祝福我，比得獎還讓我高興。」艾柏特說：「我覺得人生好幸福！」

　　不知為什麼，這句話讓我覺得好孤獨。

　　十一月後，雨天連綿不斷。寒冷，陰鬱，這個城市的雨。

　　馬梧常常到珠寶店露臉。像以前一樣。不變的魁梧、西裝合身、大方、味道清潔的馬梧。

　　──妳看呢？

　　比較過好幾件飾品後，必定徵詢我意見的馬梧。可是，我們已不再一起回去，我也沒答應他吃飯喝酒看電影的邀約。

　　日子靜靜地流逝。在我之外。只載著馬梧、丹妮耶拉和艾柏特。

　　公寓大門貼著海報。是在我為排遣心緒去看的展覽會上中意而買的。美國圖書館的讀書週海報。

　　房間不再裝飾花朵。因為沒有錢，花飾也增添無謂的孤獨氣氛。

　　上班以外的時間全都耗在自己身上，十分自由。自由而閒得無聊。

　　我還是照樣一天洗好幾次澡，在浴缸裡看書。

　　──又想逃進浴缸裡嗎？

　　那天馬梧這麼說。馬梧是對的。對，而且胸懷磊落。

　　最近，我光聽莫札特。喜歡莫札特旋律的均衡美。

　　──把給妳的小羊皮短大衣送來好嗎？酒紅色，有毛皮裡子的。

　　馬梧前些時候這麼說。

　　──當然是用寄的，我不會親自送來，妳可以放心。

　　說著笑了。可是，我沒讓他送來大衣以及美麗的內衣、漂亮的鞋子、昂貴的珠寶和溫暖的冬裝。

　　我的行李非常少。和馬梧同居時，我什麼都沒帶，現在也是什麼都沒拿。

　　──即使留在我那裡也用不到。

　　話雖如此，但那些東西不是我的。有一天，馬梧有了新情人後，就讓那女人處理吧！

　　留在那公寓裡的東西沒有一樣是我牽掛的。

　　住所。

　　如果順正再寫信來，馬梧會轉寄過來嗎？

　　大概會吧！

　　因為馬梧胸懷磊落。因為他是成熟的人。因為他是體貼的人。

　　但若是電話呢？

　　想到這裡，我對自己厭煩起來。我究竟在等待什麼？

　　另一方面，我想我終究是愛馬梧的。每當夜晚來臨時，床的無邊無盡讓我不寒而慄。渴望馬梧的肌膚、味道、體溫和鼾聲。想和人同居、想有某個人一直在身邊。和順正雖然常常在彼此住處過夜，我們卻沒有同居。馬梧教給了我和某個人共同生活時的安心、溫度和麻煩。

　　──我不會死心的，那個家等著妳回去。

　　在那種夜裡，老是想起馬梧低沉穩重的聲音。

　　用水晶酒杯喝阿瑪蕾特倍覺香醇。

　　回去的地方。

　　人究竟該如何找到那個地方呢？

　　失眠的夜，我必須小心地不混同依戀人類和愛情的心思而思考事物。

　　「妳媽好嗎？」

　　菲德麗嘉皺紋滿佈的手點著香菸，如常地問。下雨的星期六。我很不明白菲德麗嘉為什麼一直掛念終究沒熟悉米蘭的我媽。

　　「全天班的工作習慣了？」

　　「嗯。」我回答，拿起一顆果凍。不透明的粉紅色玻璃果盤從以前就在這裡，好懷念。在我讀小學時，果盤裡裝滿餅乾，和牛奶一起端出來。

　　「很忙，但覺得有價值。」

　　事實上，艾柏特贏得銀牌以後，店裡的生意越來越旺。

　　「那就好。」

　　菲德麗嘉笑著說。安靜的午後。收音機播出極低音量的脫口秀。

　　「聖誕節去日本嗎？」菲德麗嘉突然問。

　　「日本？不去啊！怎麼？」

　　菲德麗嘉沒回答，吐出一縷細細的煙。甘甜香味。

　　「聖誕節時，我在這裡，應該吧！」

　　雖然還沒有決定，但我想可能會看莫拉維亞的自傳。

　　「為什麼？」菲德麗嘉問。

　　「啊？」

　　「為什麼不去日本？」

　　這回輪到我沉默。

　　「妳和美國男人分手，一定有某種讓妳下決心的理由吧！」

　　 我偏著頭，不知該說什麼，只能回答說：「我並沒有決心什麼。」

　　菲德麗嘉褐色的眼睛含著微笑問：「這樣真的好嗎？」

　　即使在家裡也服裝整齊地穿著繫帶鞋子、攏緊膝蓋坐著的菲德麗嘉。

　　「我搬出那棟公寓，」我說，「是因為我覺得那裡不是我的住處，就像日本也不是我的住處一樣。」

　　我和媽媽不一樣，我是這個城市的人。不管國籍。

　　窗外依然繼續下著雨。無聲，也毫無停止的氣息。

　　「葵。」

　　菲德麗嘉的家很不可思議。房間整體都像菲德麗嘉一般。

　　「唔？」

　　夾著香菸的指頭今天也戴著她先生送的貓眼石戒指。

　　「人的住處只存在某個人的心中呦！」

　　菲德麗嘉沒有看我的臉說。半是自言自語的。

　　回家時，順路去青蛙庭院。因為下雨，沿著有屋頂的迴廊繞了一圈。陰霾低垂的天空。庭院沿著十字形小路切割成美麗的四等分。四棵樹、四隻青蛙像圍繞中央的噴泉般。白木蓮枯枝襯著周圍的綠和拱門，讓人想到拉斐爾早期的畫。

　　在某個人的心中。

　　吸入含著雨味的冷空氣，我思索這句話。我會在某個人的心中吧！那麼，也會有個人在我的心中吧！是誰呢？

　　我想見順正。想和順正說說話。就只這樣而已。

　　回到家裡，在浴缸裡放了熱水洗澡。這裡的浴室雖大，卻毫無景觀。牆上的油漆斑駁，總覺得掛在架上的粉紅色毛巾好落寞。大瓶的洗髮精、洗衣精。

　　夜裡，丹妮耶拉打電話來。說是和路卡出外吃飯，想順路看看我。我和馬梧分手後，丹妮耶拉經常這樣照顧我。

　　他們終於在十點時來了。在門口保羅蘭德畫的黑色海報──一九五八年的讀書週海報──前親頰擁抱後，到客廳為他們各倒一杯酒。拿出餅乾和罐頭橄欖。

　　「還好吧？」

　　阿蕾希雅不知託誰的媽媽帶，他們最近常常這樣外出。

　　我提到白天去看菲德麗嘉和上個禮拜看的電影。

　　「好漂亮的手鐲！」

　　丹妮耶拉讚美我最近買的銀鐲子。

　　他們今天去「諾維茜」吃飯，丹妮耶拉說她飯後一個人把那巨大的蔻皮吃個精光。

　　「好想再一起去看電影哩！」路卡說。

　　過去每逢週四，我們四個都一起去看電影。

　　「是啊！」我笑吟吟地回答，但是我無意三個人去，也不覺得生氣。

　　「忙嗎？」我問路卡。

　　路卡聳著肩，揚起眉毛，一副無可奈何的姿態。

　　「過幾天一起去逛街吧！」丹妮耶拉說。

　　「好啊！」我回答，舉起葡萄酒杯。

　　我的生活。我的城市。時間確確實實地流逝。有丹妮耶拉和路卡這樣的朋友，有菲德麗嘉，有工作，有吉娜、寶拉和艾柏特。此外，我還期待什麼吧！

　　十二月，收到幾封聖誕卡。住在英國的爸媽和美國的安琪拉寄來的。安琪拉的卡片上寫著，很遺憾因為夏季的旅行取消而沒能見面，遺憾我和馬梧分手，還說即使沒有馬梧也沒關係，希望我去美國時和她聯絡。安琪拉的信寫得就像安琪拉的爽直和冷淡，當然也是溫暖的，可是我看了以後，感覺像是被告知真的和馬梧分手了。孤獨的時候，親切和友情會更凸顯這份孤獨。

　　冬天是記憶甦醒的季節。

　　媽媽煮的熱湯、和丹妮耶拉呼著白氣走去的芭蕾教室、和馬梧散步的街道，還有順正。

　　──葵。

　　順正約會總是遲到。我一點也不在乎。我看書等他。我喜歡等待順正的時間。例如，在梅丘車站前那家小餐廳。沙拉種類豐富的餐廳。烤牛肉三明治很好吃。窗外看得到平交道和月台。聖誕節時喝香檳。符合學生簡樸生活的小餐廳。記得順正穿的連帽粗呢短大衣。

　　失去順正也是在冬天。乾燥寒冷的東京冬天。

　　快到聖誕節的時候，寶拉告訴我：「有話要跟妳說！」於是，我那天打烊後留下來。艾柏特也留下來。

　　「吉娜馬上就到了，先喝杯茶吧！」寶拉說。

　　艾柏特去準備。艾柏特很會泡茶。店裡開著暖氣，暖烘烘地、門邊放著聖誕紅盆栽。即使如此，打烊後的店裡仍然感覺冷清。

　　不久，吉娜牽著狗來了。

　　「好冷，像要下雪似的。」她繃著臉說。

　　「好啦，都到齊了！」寶拉笑嘻嘻地開頭，「事情很簡單，我想結束古董生意。」

　　愕然一驚！

　　「我和吉娜都這把歲數，做不來了。幸好創作品都很暢銷──分店也開了兩家──我們也沒什麼好牽掛的了。」寶拉笑著說明：「你們的工作都沒變，店是沒問題的。」

　　吉娜坐在小凳子上，撫摸膝上的狗。過細的腿。

　　仔細想想，這也理所當然。和以艾柏特為主的工作坊創作珠寶比起來，吉娜和寶拉蒐購的古董珠寶年年不動。不提寶拉，對腰腿無勁的吉娜來說，再四處蒐購都是重荷。

　　「是時候了！」寶拉胖胖的側臉帶著微笑，聲音有些落寞，「我也知道葵和艾柏特會捨不得。」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艾柏特把玩著茶杯。

　　「沒辦法。」他抬起臉，聲音清楚地說。

　　「就是啊！」吉娜也說。

　　直到最後，我都沒有開口。感覺這不是我能置喙的事，也知道說什麼都於事無補。可是，我好寂寞。像分辨不出好話壞話的孩子般束手無策。

　　「別那樣無精打采的！」寶拉說，「現在光是存貨還有不少，不賣完不行啊！」她最後奇怪地說。

　　也確實如此。

　　日子如常流逝。在我之外。

　　聖誕節時，馬梧送來花束。大把深紅玫瑰花束。

　　很像馬梧。

　　雖然這麼想，可是家裡沒有那麼大的花瓶，沒辦法，只好裝在煮麵鍋裡，擺在浴室。毫無情趣的浴室。

第十二章　故事

　　春天。阿蕾希雅邁著不穩的腳步向前走，路卡蓄著沒刮乾淨的鬍鬚。本來上半身就豐滿的丹妮耶拉感覺更胖了。復活節連續假期的最後一天，我們到伊瑟歐湖畔野餐。

　　沿湖的散步小徑旁是寬敞的草坪，枝葉繁茂的高大行道樹形成舒適的樹蔭。天氣晴朗的星期一。

　　三月是慶典的季節。從兒童精心裝扮漫步廣場的嘉年華會開始，婦女節──今年也收到馬梧的含羞草──滿街國旗飄揚的復活節三天連假。和馬梧同居的時候，除了婦女節外，其他什麼都不過，但今年和丹妮耶拉一起，過得快樂熱鬧。我們帶著阿蕾希雅去嘉年華──以前，丹妮耶拉和我都穿著洋裝散步。我還清楚記得，有一年丹妮耶拉頭上戴著寶石頭冠──上週也去了教堂拿橄欖枝。吃了鴿子形狀的慶祝麵包。讓人懷念的節日活動。我想起直到最後都還不習慣米蘭的媽媽在這個季節裡仍有些快樂（玄關插著一束爸爸送她的含羞草）。從小就熟悉的這個城市的生活。

　　「有點風了！」路卡說。

　　丹妮耶拉說「真的耶」，幫阿蕾希雅圍上絨披風。柔軟的粉紅小絨披風。我望著他們親子三人的樣子，喝著壺裡的紅茶。丹妮耶拉泡的甜紅茶。

　　「葵的生日快到了。」丹妮耶拉說。

　　生日。五月，我就三十歲了。

　　「有什麼預定嗎？」她毫不顧忌地加上一句：「和馬梧。」

　　「和馬梧？」我蹙著眉頭，「沒有啊，不可能有吧！」

　　我們分手已經八個月。丹妮耶拉聳聳肩。

　　「你們有聯絡吧？」路卡在旁邊幫腔。「妳的生日，他不會丟下妳不管的。」

　　「他說過的。」丹妮耶拉附和說。

　　我的生日，馬梧每年都在高級餐廳訂位。準備禮物。早上一起來，立刻在我眼皮和頭頂給個慶祝之吻。

　　「不過，」丹妮耶拉說，「如果沒有預定的話，就來我們家。生日絕對不能一個人。」

　　拂過湖面的風帶來清幽的水味。

　　「該回去了吧！趁現在交通還不擠時。」我說，站起身來拍拍牛仔褲的屁股。

　　一到四月，季節彷彿倒退般的冷，雨天連續。「倒退」這個詞總覺得很適合我。我帶著自嘲這麼想。

　　雨天，店裡有懷念的安心氣味。小電暖器散發的暖熱空氣。隔著玻璃看見溼漉的街道和巴士站。

　　今早像往常一樣擦著古董珠寶的盒子，猛然想到怎樣才能培養鑑定珠寶的眼光呢？比如說，眼前這個一百年前的紅寶石──雖然小但精緻可愛的紅寶石，有歷史感覺的黯淡白金戒台，和另一顆更小粒的鑽石鑲在一起的戒指──若是埋在劣質紅寶石、甚至稱不上紅寶石的有色石頭，或是在精巧的贗品堆中，我能發現這個美麗的寶貝嗎？

　　寶拉說要結束古董生意後，讓我產生奇異的後悔。如果陪她去蒐購時，能花點心思學習一點鑑定的技巧就好了──。

　　每一件古董珠寶都有它的故事。我為它們著迷，我也承認艾柏特的創作珠寶感覺和質感都好，但沒有故事，因此那些東西在我眼中只是一般商品而已。珠寶的故事。被愛的女人的以及不被愛的女人的──。

　　門鈴響起，摁下手邊的遙控鎖。玻璃門外，魁梧的馬梧正側身收傘。

　　「Buon giomo.」

　　連那普通的寒暄聽起來都特別令人懷念的低沉聲音。

　　「Buon giomo.」我盡量擺出開朗的聲音和笑容。「這雨真會下！」

　　真的！馬梧的英語像是母國語言般讓人安心。

　　「今天要什麼？給客戶的禮物？還是要送人的禮物？」

　　「不。」

　　馬梧說，站在對面看著我。到哪裡都開車的馬梧穿著不在乎低氣溫的襯衫。漿挺的水藍色襯衫。

　　「我決定下個月回國。」

　　意想不到的話。

　　「回國？」我回問。

　　馬梧聳聳肩說：「是公司的決定。」

　　「公司不是你開的嗎？」馬梧苦笑，然後像調皮小孩的表情說：「不是我一個人的。」

　　「下個月什麼時候？」

　　「中旬吧！看準備的情況。」

　　我找不到話說。

　　「還會回來嗎？」

　　「Who knows.」

　　我感到馬梧的魁梧身軀已經遠去。雖然還在這裡，卻像不在一般。

　　「Well，」馬梧吸一口氣，「希望妳跟我一起回去。」

　　他獨特沉穩的態度和清晰的語調。但我還是清楚知道在那背後藏著龐大的緊張和不安。

　　「Well，」我也吸口氣，馬梧卻阻擋我下面的話。

　　「希望妳還不要回答，」他加了句「Please，我是真心的。我的人生裡面需要有妳。不管過去。我不再追究，妳不想提的話，不說也可以。只希望妳和我一起走。」

　　馬梧一說完，感覺雨的氣息更濃了。冷冷的四月雨。還有，香皂般的馬梧味道。

　　「決定以後給我個電話。我們約個地方吃飯，答案無所謂。」馬梧微笑地接著說：「慶祝我的──該說是我們的──回國和妳的生日，好嗎？」

　　當然！我除了這麼回答還能說什麼？

　　「打包很忙嗎？」我問。

　　馬梧回說：「Nothing.」我覺得這非常像馬梧。

　　「Good！」

　　我們微笑，馬梧走出店外。雨中。米蘭街道中的小小美國。他的人生的某個地點。

　　下班後，回到家裡已近九點。已經習慣了爬上樓梯、打開門鎖、迎向海報的生活。小公寓的小廚房。

　　湯與麵包的晚餐後，浴缸裡放好水，慢慢地泡著。在浴缸裡伸展四肢，窗戶微開，聞著夜雨的味道。

　　──希望妳和我一起走。

　　馬梧直視我的眼睛說。暢快而誠實。

　　美國。

　　很明白的事。馬梧有馬梧該在的地方，有值得活著的故事。

　　──我的人生裡面希望有妳。

　　我知道這是最後一次。馬梧這樣跟我說話是最後一次。好多年來一直在我身邊的馬梧。

　　回過神來，我蹙著眉頭，瞪著浴室的牆壁。空盪盪的白色清冷浴室。Izis的照片、白色的厚毛巾、沒有馬梧幫我按摩脖子的浴室。

　　我閉上眼，輕嘆口氣。

　　──慶祝回國和生日。

　　馬梧那樣說。我的生日。

　　──好啊！二○○○年的五月嗎？已經二十一世紀了。

　　順正單純地笑著說，約好我三十歲生日時，兩個人一起去爬佛羅倫斯大教堂的那天，怎麼也想不到現在自己這樣一個人──依然是彆扭的書蟲──泡在浴缸的漾子。

　　順正擺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我以為我會一直和順正在一起。我們的人生雖然在不同的地方開始，但一定在同樣的地方結束。

　　心想終於遇到了！在郊外的一所小大學、東京那不可思議的城市。

　　我以為會一直和順正在一起。永不分離。

　　──葵！

　　順正柔聲喚我，光是這樣就讓我充滿幸福。

　　──愛妳！愛到心痛！

　　年輕認真的眼神、靜靜訴說的順正。

　　我知道是已經過去的事了。那個約定不過是我們幸福時的回憶。

　　激起啪啦啪啦水聲，從浴缸出來。用廉價的粉紅色──每次用時，就懷疑究竟為什麼會選這種顏色呢──浴巾裹住水珠滴落的身體。裸著身體進廚房，喝口水，在小杯子裡倒入阿瑪蕾特。

　　雨依然繼續下著。

　　「要去市場？」

　　寶拉有些意外。下午兩點，店裡午休時。我們在後面的辦公室裡，喝著飯後咖啡、吃餅乾。

　　「嗯！能帶我一起去嗎？」

　　古董珠寶的市場有好幾個，正因為蒐購珠寶不需要特別的資格，因此才是考驗眼光和經驗的世界。

　　「這沒問題。」今天的寶拉穿著金絲雀黃的罩衫、剪裁漂亮的灰色裙子。「不過，妳想怎麼逛？」

　　我曖昧地笑笑，「只是想去看看。」

　　當然，沒問題！寶拉把一塊小核桃餅乾放進嘴裡，輕鬆地答應我。

　　昨晚打電話給馬梧。想說我不跟他一起走。我心想，這個答案是越早給他越好。距離他跟我提起時僅一個星期。

　　──How are the things?（準備得怎樣了？）

　　我問，馬梧爽朗地回答說：

　　──Things are ok.（一切順利。）

　　我之所以沉默，是因為突然不耐煩這種問答本身。

　　──妳還好吧？

　　我沒回答，直接說：「我現在就去你那裡談。」

　　──現在？

　　馬梧似乎很意外。

　　──嗯，現在。

　　我說完，馬梧短暫沉默後說：「不要吧！」

　　和數秒鐘前明顯不同的低沉落寞聲音：「妳會帶來我不期望的答案，是吧？」

　　我要是能說：「不對」，那該多好啊！

　　──我知道我會後悔！

　　我反而這麼說：「我知道，我一定會後悔的。如果你自己還不知道，讓我告訴你，馬梧，你太完美了！」

　　感覺到電話那頭的苦笑氣息。

　　──妳在安慰我嗎？

　　雖有一半絕對是NO，但有一半確實是YES。馬梧是完美的。那是打從心底發出的正直的個性。可是，我不後悔。後悔已經被我耗盡了。在好幾年前，就已經用完。

　　──怎麼會？

　　我說了最後的謊話。再度短暫的沉默。

　　──回國的日期決定了嗎？

　　──啊！比預定稍微延期，五月三十一日。

　　五月三十一日。還有一個月。再過一個月，馬梧就要離開米蘭了。離開米蘭，也離開我的人生。

　　「我知道結束古董珠寶的生意讓妳很遺憾。」

　　寶拉的聲音將我拉回現實。週三的下午，在店裡。

　　「可是，這樣也好。時光流逝。即使我們不做了，對古董珠寶也沒有什麼影響。對不？」

　　我點點頭，回答「Si.」

　　五月。

　　陽光短暫地和這個城市打招呼，性急的人已戴上太陽眼睛、穿上T恤。青蛙庭院的綠清澈潤眼，菲德麗嘉公寓院子裡的藤樹垂著繁錦的紫色花房。

　　──真的這樣就好？

　　丹妮耶拉每次見面口氣都像斥責我。

　　──就這樣放馬梧走，真的對嗎？

　　和馬梧約好下週見面。而且，在二十五日──我的生日──那天四個人──馬梧、我、丹妮耶拉和路卡──到諾維茜餐廳吃飯。為馬梧送行和慶祝我的生日。像以前一樣。

　　五月。

　　是萬物添上色彩、夏天即將來臨的氣息讓人們恢復開朗的月份。

　　五月十四日，星期天。馬梧和我在咖啡廳碰面。令人懷念的美式早午餐店。

　　開放的店內氣氛、爽快的店裡的人。我先到達，但沒有看書。我想看看走進餐廳時的馬梧。咖啡、漢堡、法國吐司的味道、四處耳聞的英語。

　　馬梧穿著牛仔褲。深褐色的頭髮、爽朗的笑臉。

　　「早。」

　　都快中午了，馬梧還這樣說。

　　「早。」我也回答。

　　馬梧知道我放假日愛睡懶覺，我也知道早起的馬梧今早一定去了健身房。

　　「還有兩個禮拜。」

　　坐在對面的馬梧右耳上的頭髮有些亂。

　　「Yeah. Two weeks.」

　　馬梧回答，前半句是回答我，後半句像是自言自語。

　　「以後就寂寞囉！」我小心不帶感情地說。

　　馬梧把餐巾攤在膝蓋上──大餐巾在他手中像條手帕──微笑，什麼也沒說。

　　我們在店裡吃足了早午餐，喝了咖啡。

　　「在日本，」我說：「春天是出發的季節，是相逢的、分手的、還有出發的季節。」

　　我加上一句，就像我們的九月一樣！

　　馬梧領悟這意義。「春天嗎？很有意思。」

　　義大利和美國，新生入學和新學期都在九月。大家在漫長假期後的涼爽空氣中開始各自的新生活。

　　「那非常東方！」馬梧表情深邃，「和植物的生長週期一樣。」

　　「是啊，很有意思吧！」

　　來這店裡，總有許多熟人和馬梧打招呼。這總讓我好奇這麼多的美國人平常隱身在哪裡呢？

　　「等下有事？」馬梧問。

　　我說沒什麼，一起走出店裡。

　　「好暖和的天氣！」

　　馬梧在陽光下瞇著眼。好久沒和馬梧一起並肩而行了。

　　馬梧對我的拒絕沒說什麼。

　　「保重啊！」我說。

　　馬梧立即反應說：「Sure！」

　　彼此都知道，那是對方唯一能說的話。

　　「那，二十五日見囉！」

　　說完，兩人告別，在我停在路邊的飛雅特旁。

　　傍晚，在浴缸裡看著書，突然想到自己是孤獨的。自作自受的孤獨。失去了馬梧，就像曾經失去順正一般。儘管他們兩個都曾經在我眼前。

　　從以前就是這樣。我伸不出手。即使有人伸手向我，我也無法抓住那手。

　　我還是遙遠的從前那個和不想熟悉米蘭的媽媽嘔氣而背過身去的小孩。任何事物都搆不到我。即使有丹妮耶拉的親切和艾柏特的友情。

　　我想見順正。

　　激動得想要啜泣。我想和順正說話。順正瞭解我是這樣活過來的。即使不用說明。單純地。我有那份確信。我不是以前就這樣的。

　　闔上書，嘆口氣。窗外流入黃昏的空氣。

　　──書蟲！

　　順正笑著這樣說吧？

　　吉娜感冒了。因為年紀大，大家都很擔心，但很快退了燒，痊癒沒事。我去探望她一次，送了一次花。我小心不讓花「加深房間裡的靜寂」，選了黃色的。在青蛙庭院附近，我喜歡的花店買的。

　　──謝謝妳漂亮的花。

　　今早，吉娜打電話來。

　　──已經完全好了，大家太大驚小怪了。

　　她這麼說，嘆口氣，很像吉娜的抱怨口氣。

　　──太好啦！

　　我鬆口氣，微笑地由衷說。

　　我在沖澡時，並沒有那個念頭的。還想著下個禮拜去看吉娜。在喝咖啡、穿衣服時也沒想到。來到晴朗的屋外，坐上墨綠色愛車飛雅特，像平常一樣開到店裡。

　　「早！」

　　艾柏特已經上工。白色的牆壁、大工作檯、收音機播出的歌曲。

　　我在這裡做什麼？

　　我這麼想。今天，這裡不是我該在的地方。周圍的一切事物都這麼告訴我。敞開的大窗戶、俯瞰的米蘭街道、散落檯面的一件件工具、紅色的小碎片。今天，二○○○年五月二十五日，這裡不是我該在的地方。

　　──我們約好囉！

　　說這話的是我。

　　──和你一起爬佛羅倫斯的大教堂。

　　我們一起去。那時不管住在哪裡，我們都要在一起，從教堂底一起出發。像野餐一樣。

　　──佛羅倫斯大教堂？不是米蘭的嗎？

　　順正好奇地問，我挺胸回答：

　　──因為佛羅倫斯大教堂是相愛的人的大教堂。

　　順正不會記得這樣遙遠的約定。

　　「艾柏特！」

　　即使如此，我仍然記得。一直。

　　我對輕聲回答「唔」、轉過頭來的艾柏特說：「我下午想請假。」

　　不是商量也不是請求，只是單純告知事實的說話方式。

　　「我跟寶拉連絡後，如果找不到人的話，下午就不開店了。」

　　艾柏特表情意外。包括以前做part time時，我從沒請過假。別人生病請假時，我即使休假也來代班的情形倒是不少。

　　「不要緊。」

　　「謝謝。」我走到樓下，立刻打了三通電話：寶拉、以前一起工作──現在只在我休假的星期三來──的女孩和丹妮耶拉。

　　「佛羅倫斯？」丹妮耶拉快要抓狂的聲音：「今天？現在？」

　　「我不懂！」丹妮耶拉說，可是我沒說明。

　　「以前約好的，我整個忘了。幫我跟路卡道歉，我回來後再連絡。」

　　我只說了這些便掛掉電話。

　　會對誰失禮呢？是不是做錯了？我都不去想。我已無所謂。像被自己內心的什麼──一種盲目衝動亂竄的什麼──推動著，我俐落地收拾工作。俐落地一步步走向順正。

　　我寫信給馬梧。說是信，卻十分冷淡，像筆記一樣。很高興。祝你幸運。吻你。葵。沒再寫其他的字句。我把筆記塞進口袋，等到午休時走出店外。在嘈雜、灰塵和陽光的米蘭街上。

　　中央車站重厚的屋簷、覆蓋月台的弧形天花板我都視若無睹。

　　一心想著把信放進我曾經住過的馬梧公寓信箱，然後坐上開往羅馬的火車。

　　買好票，在揭示板上確認月台，買瓶礦泉水。慌亂的人潮、悶悶的車掌廣播感覺都很遙遠。

　　坐在四人座包廂的靠窗位置，望著窗外來來往往的旅客。拿著大提箱的人、牽著小孩的人、生意人、兩個裹著紗麗的印度女人。十二時五十二分。距離車開還有八分鐘。

　　我訝異自己還有這樣的意志。

　　毫不遲疑。那時已經決定了。在艾柏特的工作坊裡、早晨的陽光中，我要是承認就好了。去佛羅倫斯的事。去爬大教堂的事。片刻也忘不了的和順正約定的事。

　　開車鈴響、車門關上。我非常亢奮，同時又非常冷靜。我理解自己在做的事。前所未有的清楚。我知道感情已被釋放。

　　三個小時後，火車抵達佛羅倫斯。微弱的陽光因此更增添幾許初夏的耀眼、柔柔地包著四周。

　　來到站前廣場，吸一口小時候隨同爸媽來過後不曾再來拜訪的這個城市的空氣。佛羅倫斯。小而美的城市本身稱得上是博物館，但也因此不得不背負依賴觀光業命運的城市。

　　氣氛完全不同，不覺得是僅距米蘭三個小時車程的城市。

　　──我來了！

　　我在心中對順正說。不是我曾經愛過的大學生順正，而是這一瞬間待在東京──大概在梅丘。東京正是深夜。順正睡了嗎？──的順正。

　　──我來了！

　　加上一句「很驚訝是吧！」我對自己苦笑。心情清新快活到感覺奇妙的程度。

　　總有一天我會覺悟。我那麼想。如果問我是什麼時候決定今天來這裡的，除了回答十年前外，沒有別的答案。

　　大教堂在市中心。

　　和街道的狹窄比起來，那過分龐大而絕對的質感、如實刻畫著時間之流的彩色大理石牆。深沉柔和的粉紅和青綠的色調，給人的感覺是沉默寡言而男性的。高大而安靜。

　　──佛羅倫斯大教堂是相愛的人的大教堂。

　　對說這話的菲德麗嘉而言，愛是如此高大、安靜而毫不動搖的東西嗎？

　　抬頭仰望，看不見圓頂。整個廣場在日蔭下，鴿子睥睨正舔著冰淇淋漫步的觀光客，振翅橫過傍晚的天空。

　　通過大門左側的接待處，是採光微暗的陡梯。空氣陰溼。為什麼古老的地方總有這種令人懷念的味道？儘管對我來說，這並不是懷念的地方。樓梯緊貼左右牆壁，有著閉塞感，也因此到處鑿開的窗戶透進來的光和空氣彷彿穿透沁入眼睛和肺裡。

　　我專心爬著螺旋梯，快要喘不過氣，雙腿沉重。不時擦身而過的人們相對微笑或聳聳肩。

　　──二○○○年的五月嗎？已經二十一世紀了！

　　我還記得順正這麼說時原野般的笑容。

　　途中，有幾個平坦的地方。和一對像是美國人的中年男女擦身而過。

　　我已經出汗，感覺那只能一逕向前的石子通路像是自己穿越過的時間。

　　眼前出現弧形的直梯。知道到達屋頂的瞬間，有些退縮。

　　──我真的來了！

　　樓梯頂端看得到小塊的藍天。

　　──我想做個只畫天空的畫家。

　　順正以前說過。浪漫主義者。專心地寫生。認真的人。

　　越接近屋頂，越能聞到外面新鮮的空氣。我一階階地接近天空。天空，還有過去。至於未來，只能在這個過去的前面找到。

　　我微微喘氣，來到屋頂。在光之中。和平、安靜的佛羅倫斯的黃昏，在我眼下一覽無遺。綿延無盡的紅磚色屋頂。密密地幾乎沒有一絲縫隙。

　　「好舒服的風！」

　　我把臉伸進風裡細細品味它。吹過佛羅倫斯大教堂頂的風。

　　所有人都望著城市。伸直雙腿坐著。靠著柱子。或是枕著書本躺著。

　　大理石柱上好些塗鴉。日期、自己的名字以及心愛的人的名字。我發現自己看著這些微笑。心愛的人。

　　我沿著牆壁慢慢走。遠眺紅磚色屋頂再過去的緩緩起伏丘陵。

　　教堂的尖塔，曬著衣服的窗。

　　走到我上來的樓梯正後方可以俯瞰城市另一面的地方，我的眼睛被一個景象吸住。

　　那個人豎著著單膝坐著。

　　他在有點角度、幾乎是正後方的位置，但我知道那是順正。我嚇一跳，覺得怎麼可能？但那時我已經確信。那是順正的背。不可能弄錯。是順正的背。

　　我僵立不動。

　　站了一陣子盯著他。瘦削、姿勢端正，似乎經過十年歲月也完全沒有改變。懷念的順正。

　　我迷惘的不是該不該叫他，而是該不該相信。

　　該不該相信此刻眼前的順正是那個依約在我生日來到這裡的順正。

　　在下定決心該不該相信之前，我走過去。

　　「順正！」

　　用像是傾訴「忍不住好想好想見你」的痛苦聲音喚出他的名字。

　　回過頭來的順正，比記憶中還瘦削的臉頰。感覺呼吸就要停止。在俯瞰佛羅倫斯街道的大教堂頂。在柔柔的夕暉中。

第十三章　陽光

　　思考完全停止。茫茫然虛浮如人偶。靠在佛羅倫斯開往米蘭的火車四人座包廂已磨損的座椅上。

　　暴風雨般的三天。像暴風雨以及光的洪水。

　　──葵。

　　夕陽照著站起身來的順正側臉。比學生時代更精悍的臉。

　　──我來了！

　　我說，話語中沒有任何意義。我的視線離不開順正。

　　我們凝視彼此。在穿著T恤稍感涼意的大教堂頂的初夏黃昏中。

　　──我在等你哦！

　　總是這樣。順正的話語讓我安心。打從心底。

　　──嗯！

　　我用力地點頭。我不敢相信，眼前站著順正以及我在這裡。

　　──三十歲的生日快樂！

　　順正淺淺地笑著。微笑。忘了。這個人的微笑是這樣自然溫柔。

　　──我沒想到妳會來。

　　順正的聲音聽來毋寧感覺有點困擾。

　　──以為妳已經忘了那個約定。

　　──因為聽說妳過得幸福，以為妳絕不會來了。

　　幸福？我完全不知道。已經忘了。馬梧、米蘭都像故事中一樣的遙遠。

　　──可是，妳來了。

　　順正說。順正越是重複話語，我越是不知道該怎麼是好。我不想讓順正困擾，可是，我不知道如何是好。

　　我們杵立著。像青少年般不知所措。在顫抖的歡喜和絕望的不安的夾縫裡。在薔薇色和藍色交織的天空下。

　　十年。感覺那只是小小的一段。彷彿捏起來挪開的話就不曾存在過。十年。但在同時，那又是讓人覺得神思昏昏的漫長歲月。

　　──我一直、一直等待這一天。

　　我很想說別說了，不要再說了。

　　我像被吸過去似的靠近順正數步，雙臂繞住順正的脖子。輕輕地。深怕毀了這一刻！也怕自己在這一瞬間裡毀了。

　　感覺順正的雙手緊擁著我。頸後感到順正皮膚的溫度。是順正的手臂用力在先，還是我緊抱他在先，我已不記得。

　　一直想這樣。

　　我這麼想。

　　比起此刻，那麼長的時間裡沒有這樣，更讓我無法相信。

　　──順正……。

　　激動不止的心情讓我只能說出這句話。

　　※※※

　　火車一路向前奔馳。窗外是單調的田園風景，到處只見褪色的粉紅和樸實的黃色粗糙建築。

　　坐在斜對面的生意人過長的腳侷促地彎著，手提箱放在膝蓋上看著報紙。

　　感覺火車連同包圍我的空氣如同行李般一起移動，更甚於我坐著火車的感覺。很機械的。

　　※※※

　　順正和我一起走下狹窄的樓梯。非常奇妙的心情。剛才一個人爬上來時，根本想像不到這樣和順正下樓的情況。

　　我們漫步在佛羅倫斯街道。輕柔的風吹過。

　　順正熟知佛羅倫斯的街道。

　　──我住在這裡。

　　這句話讓我驚愕。順正住在佛羅倫斯。在佛羅倫斯。在這和米蘭很近、被遺棄在歷史中的小城。

　　像是懊惱的痛苦讓胸口一緊。十年。一切都讓我難以相信。

　　站在橋上望著阿魯諾河。河水平靜緩緩地流著。玩具似的特產店林立的黃昏。

　　──抱歉，我完全沒有想到。

　　順正歉意地說。

　　──在約定之日來到約定地方雖然奇怪，但因為沒想到會見到妳，所以完全沒有想過見面後去哪裡、做什麼。

　　他像是真的不知所措。

　　河畔的林蔭大道上開始亮起街燈。西斜的太陽還掛在天空，街燈光芒因而不醒目。就這麼不醒目地一盞盞亮起。

　　──我知道。

　　我說。

　　──我也一樣。真的沒想到會見到你。什麼也沒想，什麼也不能想。

　　我們又走了一段路，然後在小餐廳吃飯。

　　順正選了不貴但是味道香醇的紅酒。動作漂亮灌進嘴裡。

　　──很能喝嘛！

　　順正像被說到意想不到的事情般輕輕一笑，答說：

　　「唉，已經習慣了。」

　　我想著這十年來我不知道的順正。

　　食物鮮美，可是我們都吃得不多。不是吃的時候。

　　──抱歉一直盯著妳看。

　　順正這麼說時，我感覺是在罵我。明知不禮貌，但我就是無法把視線離開順正。我們就像無拘無束的戀人般凝望彼此。在一種超越愛情的非現實感中。

　　非現實感。

　　的確是那樣。在那充滿光輝、幾乎不敢相信的幸福中，我們都知道那是幻影散發的莊嚴光彩，明明知道卻執著地接受。幻影散發的光彩。那像是日沒時的莊嚴沁入我們身體的每個角落。

　　阿形順正。

　　我抱著完全的信賴望著眼前這個男人。那濃密柔軟的黑髮、敏銳反應每一個驚奇和喜悅的眸子、不時浮現靦腆微笑的淺色嘴唇、感覺生活優裕的頸部線條。

　　我知道。我曾經愛過那每一樣，此刻也依然愛戀著。

　　吃完洋梨和巴馬乾酪做的甜點，我們走出餐廳，又漫步在舒適沉穩的夜氣裡。無暇去想要住在哪裡、如果要回米蘭此刻就須趕去車站這些事。

　　「這個空氣，」我說：「有順正存在的空氣，好久不曾呼吸到了。」

　　佛羅倫斯是安靜的小城。晚上這個時間裡，觀光客──像我們一樣的── 雖然還四處閒逛，但更凸顯小城本身的安靜。沒有新建築的城市。

　　我們到順正下榻飯店樓下的舊酒吧。我點的不是阿瑪蕾特，是阿裴羅。高中和同學去餐飲吧時總是喝這個。酒精不太強的橙色酒液。

　　在酒吧裡，我們先懷舊一番。日本、大學、那時順正騎的英國製速克達。崇、住在我宿舍隔壁喜歡路易威登皮包的女孩。學校餐廳的菜單、梅丘小鎮、羽根木公園。

　　記憶如潮湧出，話語溢灑不斷，像等待被吐露般。索性說到空為止。

　　說話間，我訝異自己還記得以為記不住的事情。那時沒有冷氣的順正房間夏天的悶熱、順正的銅製拔栓器頂端有個小帆船圖案、順正爺爺畫的分不清青綠底色和黃色鮮明對比的抽象油彩畫。

　　語言有如符號。正因為是符號，才能那樣輕鬆地從口中滑出。在重要的事一樣也沒說的情況下。

　　順正看似已完全放鬆。我知道自己也看似如此。即使我們彼此一點都沒放鬆。

　　──再喝一杯吧？

　　順正問，我搖搖頭。

　　──那，回房間吧？

　　順正的話聽似單純的問話。順正聲音裡的誠實和溫柔告訴我即使拒絕也沒關係。那實在很像順正的殘酷。

　　──嗯！

　　我露出微笑。我無所謂，好啊，就這樣吧！好像心裡就這麼想似的。

　　以前，我們都是學生，像兄妹般感情很好的戀人時，我住在順正屋裡的日子都很高興。不是為了性愛，只是為了能靠在一起睡覺而高興。那樣睡時，我們多半以同樣的速度、同樣的節奏發出鼾息。在未知的母國日本遇見了相同的細胞。

　　我以為我們分不開。我以為我們分手以後不可能這樣敘舊。

　　順正已經住了一個多月的房間雖然小，但很舒服，窗外可以俯瞰街景、河流。貼著蜂蜜色壁紙的房間。

　　──好奇怪哦！我以為再也想不起日本的事情了。

　　我坐在床邊，努力想繼續回憶的話題。

　　──葵。

　　沒有任何前言。順正站在我面前，推倒我的身體同時堵住我的唇。即使閉上眼睛，我也絕對知道，順正的皮膚、順正的氣息。

　　──葵。

　　斷斷續續低訴在耳邊的我的名字。在我心想就這樣吧之前，我的手臂已抱緊順正，在我想就這樣吧之前，我的手指已游到順正背上。我一直想這麼做。是如此渴望。

　　這是我渴望的。我已無所謂。在言語和記憶都到達不了的地方。只有兩個人的地方。米蘭、馬梧、我所不知的順正這十年都追趕不上的地方。

　　──好想見你。

　　我終於能夠說出這話。好想見你，打從心底。

　　※※※

　　火車滑進中央車站的月台時，斜對座的生意人墊著手提箱寫風景明信片。他把原子筆放進上衣口袋，風景明信片塞進手提箱後匆匆起身。

　　黃昏了。微陰的、鐵灰色的黃昏。

　　順正沒錯。

　　那很清楚。只是，我就是無法拂去那像被拋棄的心情。

　　順正沒有留我，我也說不出口希望他留我。

　　這是第二次被順正拋棄。想到這個，我虛弱地苦笑。

　　──妳還好吧？

　　今早，話筒裡傳來寶拉擔心的聲音。

　　──店裡沒問題，艾柏特也在。我不是說過了嘛。你現在在哪裡？丹妮耶拉很擔心你呦，這樣突然跑掉，一點也不像妳。

　　她那口齒清晰的義大利話讓我浮出微笑。

　　──麻煩你們，真對不起。我很好，沒事的。傍晚就回來，明天開始上班。

　　丹妮耶拉在的米蘭、寶拉和吉娜在的米蘭。明天開始，我要從頭開始我的生活。上班、送走直到最後都那麼體貼的馬梧後，重新開始。人，不是回到他人生的某個地方，而是他存在的地方才有人生。

　　我在車站商店買了可口可樂，就站在店前喝下。

　　──總算回到這裡了。

　　順正撫摸我的頭髮這麼說時，我的頭靠在順正肩膀上，心裡也想著同樣的話。總算能夠回到這裡了！順正的身體溫暖、強韌，大得剛好可以緊緊裹住我的身體。

　　我們像兄妹般緊靠而眠。像幸福又似不幸、蠻橫而野蠻的兄妹般。

　　醒來時，房間裡已照滿陽光。

　　──快來看！

　　只穿著內褲的順正站在窗邊叫我。

　　──看！

　　阿魯諾河。河面一片光燦燦的晨曦。

　　──二○○○年五月二十六日。

　　我說。心想，若是能以昨天為界，展開新的人生，那該多好啊！

　　順正從背後抱著我，我們就這樣眺望河水好一會兒，像從前以同樣姿勢眺望梅丘公寓窗外的羽根木公園般。

　　──今天去哪？

　　我開朗地問，順正也宏亮地回答：

　　──隨便。

　　──先吃早飯。

　　──瞭解，先吃早飯。

　　我們是觀光客。開朗而短暫的觀光客。

　　我們去美術館。漫步執政團廣場、參觀奧珊米給列教堂。過橋去看有亞當、夏娃被趕出伊甸園壁畫的教堂。溫暖的日子。我望著看畫的順正，胸口一緊。我想起在遙遠的過去，他對繪畫的熱情與專一，讓我半是心愛、半是嫉妒、又多半是寂寞的心情。

　　──太精采了，這幅畫。

　　順正站在帕拉亭畫廊展示的拉斐爾畫前。

　　──有著憂鬱但無限溫柔的表情。

　　我完全不懂畫。只是想把不論看過多少遍仍然都像第一次看到般熱烈興奮訴說的順正的聲音和語氣一一刻在我心裡。

　　那一夜我們也相擁而眠。在近乎粗暴的性愛之後。在蜂蜜色壁紙的房間裡。

　　──愛妳！

　　我回以晚安。

　　──愛妳呦！

　　順正以毫無多餘情緒的語言份量這麼說。沒錯。我一直知道。

　　還有多少時間可以這樣呢？

　　這麼想後，我漸漸難過起來。或許對順正來說也一樣。我們心知肚明，但都在緘默中擱置不提。

　　還有一天。

　　我進入睡夢前想著。

　　幸好，還有一天。

　　第三天也是晴天。

　　叫客房服務送來咖啡。悲傷達於極限。

　　──今天去哪？

　　我的聲音已不再開朗。

　　──葵。

　　痛苦扭曲的聲音，可是視線沒有離開我臉的順正說。我不想聽。所以這麼說。我不想聽！

　　──葵。

　　順正又說一次。

　　──過來！

　　溫柔的聲音，近乎殘酷的溫柔聲音。我像被點名的小孩坐在床邊靠進順正懷裡，手裡還端著咖啡杯。

　　──說說你的事！

　　順正吻著我的頭，撫摸我的頭髮說。

　　──說說你現在的生活！

　　我小吸一口氣又呼出來。扭轉身體望著順正的臉。看似悲傷的臉。然後面向前方說著。在吉娜和寶拉的珠寶店上班、在那裡認識馬梧、同居、丹妮耶拉結婚生女、菲德麗嘉依舊健朗、常常請我喝茶、吃飯。

　　我沒說和馬梧分手了。不知為什麼。

　　──聽起來很幸福。

　　我望著前方輕輕點頭，像眨眼般的輕。

　　順正又吻我的頭髮。無比的溫柔。之後，緩緩地開口。為了當繪畫修復師來到佛羅倫斯，遇到老師，成為老師的繪畫模特兒。順正又淡淡地談到繪畫修復這種工作。修復士是「世界唯一能夠找回失落時間的職業」。

　　然後提到叫「芽實」的女人。「像小貓」般奔放、任性但坦率的女人。

　　重要的畫被割破、返回日本、芽實追來、爺爺住院。老師過世、回到佛羅倫斯。

　　說完話，順正喝口咖啡。

　　──飄泊不定的傢伙。

　　我想起在大教堂看到他時臉頰瘦削的印象，精悍但疲倦的表情。

　　──順正。

　　我整個身體面對順正，一隻手摸著他的臉頰。

　　──嗯？

　　可是，我知道，我根本無能為力。這個人已在我伸手不及的地方開始建立他的人生。

　　──順正。

　　順正。順正。順正。我叫了好幾遍，拉著他的雙手站起來。

　　──再來一次！讓我們相愛。激烈地。到你不知道我是多麼想見你的程度。

　　──欸、欸！

　　順正不明所以地笑著，但仍回答說：「好啊，當然好啊！」

　　我們倒在床上。在房間裡，滿溢的白色光亮中。重疊著充滿悲傷的唇，交疊著故事即將結束的身體。充滿了愛。在絕望之中。在銜接過去和未來的地點。

　　──妳變大膽了。

　　流了許多甜膩的汗水後，順正在被單裡調侃我說：

　　──妳以前都拒絕在陽光下做。

　　──唉，已經習慣了。

　　我吹噓地說完，站起身來，

　　──去吃美味的午餐吧！因為要搭下午的火車回去。

　　順正表情沒變。直直地看著我的臉。我愛的就是順正沒有挽留我的正直和誠實。

　　順正表情突然一鬆，微笑說：

　　──我知道，放心，我不會留妳的。

　　但願順正沒有發現我表情的扭曲。

　　──葵，見到你真好！

　　順正說，聽起來像是說我愛你。

　　──我也一樣。

　　沖完澡，我們去吃午餐，在晴朗正午的佛羅倫斯城裡。

後記

　　這個別開生面的小說構想產生在天氣晴朗的下北澤，然後，在冬寒陰鬱的米蘭得到血與肉。

　　在切切實實感覺到不論什麼樣的戀情，每個人的持分都只有二分之一的心情下，以兩年多一點的時間完成。

　　這是葵的故事。葵和葵的人生以及關於她戀愛故事的一半。另外一半，葵所不知道的順正和葵不知道的自己，則寫在另一本小說中。

　　Latteria，直譯是乳品店，其實是有著平價咖啡廳情趣、小學生放學後和來接他們的媽媽喝喝茶的舊式餐飲店。小說裡面雖然沒有出現，但在陰寒天氣的下午，在一間Latteria喝著咖啡時，我總不期然地想到：「啊，葵是在這種地方長大的！」

　　「人生是在自己所在的地方完成」的單純事實，和「心常在自己想在的地方」的另一個單純事實，構成這本小說。

　　在我這本書的後記裡，我要例外地致上謝辭。

　　我要感謝幫我在米蘭完善安排一切、令我無以言謝並提供小說精采細節、不時拯救我於無助的中尾伉儷，和雜誌連載期間，每月幫我畫上可愛插圖的裴波以及對葵來說，最親近的米蘭「朋友之夜」。

　　我也要向告訴我許多學校創立當時愉快故事的米蘭日本人學校校長、住在佛羅倫斯教我做「奶油核桃無花果乾」的阿形佳代，以及那些渾身上下散發的氣息勝過口頭訴說，讓我得窺留學生活的敏感孤獨的年輕人致謝。

　　我還要特別感謝一開始就從旁協助的角川書店編輯群。

　　最後，對身為作家但具備我所欠缺資質的純真夥伴辻仁成先生的天賦才情獻上敬愛之念。

　　但願有如一組對鏡的這兩本書，能深入讀者的「冷靜與熱情之間」。